今夜星辰无垠

杨晓良（笙歌梦境）

终日埋首书案，倦意缓缓浸遍周身，心神昏沉凝滞，笔下文字再难铺展。沏一盏新茶，缓步踱至门外，夜色已逾十时。

今夕天宇无月，疏星寥寥点点，浮沉于浓墨般的夜幕之上。院中老桐孑然静立，沉厚树影铺落一地，八里原淡远的轮廓，慢慢消融于四合的暝色。檐底一盏微光垂落，浅浅勾出门楼素简的飞檐，偌大庭院，沉落在秋夜无边的阒寂里。

步出柴门，微凉秋风裹挟草木清芬拂过衣襟。老杏枝叶轻轻摇曳，簌簌微响，在寂静之中格外清透。远方城郭灯火浮荡于林梢之上，洇出淡紫轻霭，漫晕了半幅天幕。通往塬顶的坡道旁，路灯次第绵延，昏黄油光沿着蜿蜒土路缓缓抬升，迤逦没入幽深的暗影。

北篱菜畦深处，秋虫断续长吟，细碎泠泠的鸣音悠悠漫过藩篱。这般熟稔的秋声，轻轻叩开尘封的旧事，思绪飘然溯回多年前同一个初秋。

犹记昔时无月良宵，长空星河浩渺，漫漫银汉横亘八里原的天际，清辉遍洒旷野。年少的我们趁着沉沉夜色，流连于场畔菜园，俯身萋萋乱草间搜寻虫迹，清亮笑语随风四散，飘荡在塬上夜色里。彼时只顾贪恋当下嬉游之乐，从未思忖流年暗自奔涌，倏忽便会走远。

弹指数十春秋悄然流逝。昔日相伴嬉戏的玩伴，而今鬓发覆霜，多已身为人祖。那些缀满虫鸣与星光的夜晚，早已随同塬上风沙远去，只剩一抹淡浅残影，幽闭于记忆深处。

我静立于晚风之中，抬眼遥望天边零落星子。今夜星辰疏淡零落，不复当年星河垂野的恢弘。人世离合荣枯，几番浮沉更迭，唯有秋宵长风、篱畔虫吟，岁岁如期赴约。长空浩渺无极，星辰亘古无垠。浮生短短数十寒暑，俯仰之间，万千慨然，尽数消融于乡园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