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月圆月缺 第25章 潢川第二个中秋

介子

作者：耿顺甫

美篇昵称：介子

美篇号：504271

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我伸出手的时候

封面与插图：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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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潢川第二个中秋

喻贵兰又去了那家超市。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家里不缺东西，菜昨天买过了，油盐酱醋都还有，牙膏洗衣液也够用。但她还是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双脚自动把她带到了这里。

她推着一辆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地走着，目光扫过一排排商品，但没有一样能引起她的兴趣。她拿起一瓶酱油看了看生产日期又放回去了，瓶底在货架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拿起一包饼干看了看配料表也放回去了，塑料袋沙沙作响。

她推着车在超市里转了一圈，购物车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底部躺着一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促销传单，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商品图片，已经被顾客踩出了一个鞋印。

然后她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区域。

月饼堆头还在老地方——超市中央通道的尽头，那个红色的促销台。和去年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颜色，甚至连堆头的形状都没有变。台子上摆满了各种品牌的月饼礼盒，红的金的印花烫字的，层层叠叠地码放着，像一座色彩斑斓的小山。

旁边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印着“中秋团圆，月饼传情”八个大字，红底金字。促销台上方的天花板上吊着一串红色的灯笼形状的装饰物，在空调的吹拂下轻轻摇晃着。

她在堆头前站住了。

促销员是一个大姐，穿着一件红色的围裙，胸前别着一个笑脸徽章。她看到喻贵兰站在堆头前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大姐，买月饼吗？今年有新口味，流心奶黄的，卖得特别好。还有这个冰皮月饼，不用烤，放冰箱里冰一下就能吃，年轻人特别喜欢。”

她说着拿起一盒冰皮月饼递到喻贵兰面前，包装盒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喻贵兰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月饼礼盒上，从一个移到另一个，再从另一个移到下一个。她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她的视线扫过那些精美的包装盒——有的盒子上印着嫦娥奔月，衣袂飘飘；有的印着牡丹花，层层叠叠；有的印着烫金的“福”字——每一盒都在努力向顾客传递着节日的喜庆和温暖。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盒不起眼的月饼上——普通的纸盒包装，素净的白色底子，上面印着几个简单的字样：“五仁月饼，传统口味。”没有华丽的图案，没有烫金的字体，朴素得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

她的手伸向了那盒月饼——但伸到一半，停住了。她的手指悬在包装盒上方大约一拳的距离，停了两三秒钟。手指尖在那盒月饼的上方，隔着几寸的空气，像是一个还没有落定的问号。她能感觉到包装盒纸面反射上来的微凉，是那种新纸板特有的、带着一点点涩意的凉。

然后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没有碰到盒面。手指落回购物车把手上，握着塑料把手，指腹贴着那道被无数只手磨得光滑的凹槽。她看到自己的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痕——那是刚刚悬停时指节弯曲形成的，还没有完全恢复。

“不用了。”她说。

她转身推着购物车绕过了月饼堆头。她绕过去的时候，目光垂下来落在车轮上，看着购物车的轮子在瓷砖上滚动，碾过地面上一个模糊的水渍。

她绕开它的时候没有犹豫——不是不看了，是看完了。她知道它在哪里，也知道自己不需要再拿起来了。

她绕过去的时候，手伸向了旁边的水果区，货架上堆着黄澄澄的柚子，散发着清新的果香。她的指尖从柚子的表皮上滑过去，那些细小的毛孔在她的指腹下像砂纸一样微微粗糙。

她挑了一个，拿起来，掂了掂，又换了一个，又掂了掂。柚子很沉，圆圆的，表皮光滑温润，带着一种清冽的、微苦的气息。她把柚子放进购物车里，它在购物车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圆圆的，像一个被摘下来的月亮。

促销员在后面说了句“有需要再找我”，声音很快被超市里嘈杂的背景音淹没了。喻贵兰没有回头。她把购物车推到收银台附近的指定停放区，放好，然后空着手走向了出口。她手里只拿着那个柚子，沉甸甸的，抱着它像抱着一轮还没有升起来的月亮。

她走到收银台前，店员接过柚子，放在电子秤上称了称，报了一个价格。

喻贵兰从口袋里掏出零钱递过去，接过塑料袋，把柚子放进去，拎着走出了超市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看到一个女人拎着一盒红色铁盒装的月饼从她身边经过。铁盒的红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和记忆中的那盒一模一样。

喻贵兰的目光追随着那个铁盒走了两米远，然后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柚子。柚子还是圆的，但柚子不会被拒收。

她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她路过一家水果店，店门口摆着几箱柚子和柿子，店主正坐在门口剥柚子，果皮在他手中螺旋状地脱落。

他看到喻贵兰经过招呼了一声：“大姐，买点柚子吧？可甜了。”喻贵兰抬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买了。”她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店主剥柚子时果皮断裂的清脆声响。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经过了一家邮政局。邮政局的门口贴着一张海报，红色的背景上画着一轮金黄色的圆月和几只飞翔的鸽子，上面印着几行字：“中秋寄月饼，优惠邮费。即日起至九月三十日，寄月饼享邮费八折优惠。”

海报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千里寄相思，月饼传真情。”海报的边缘有些卷曲了，是被风吹的，边角处用透明胶带固定在墙上。

喻贵兰停下了脚步。她站在那张海报前面，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千里寄相思，月饼传真情。”去年她也是这样想的，买了一盒月饼寄给了一个千里之外的人。但月饼被退回来了。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有停太久，也没有叹气。

回到家的时候，韦胜利已经在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盒月饼。一盒是普通的广式月饼，红色的纸盒包装，上面印着“金秋月圆”四个字；另一盒是铁盒装的，金色的，盒盖上印着一朵浮雕的牡丹花。

他看到喻贵兰进门，指了指茶几上的月饼：“买了月饼，你吃不吃？”他的语气很随意，目光甚至没有离开电视屏幕。

喻贵兰换了鞋，把钥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两盒月饼——目光在那盒金色的铁盒上停留了一秒钟，只是一秒钟，然后移开了。

“放着吧。”她说。

她把那个柚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黄澄澄的柚子挨着那两盒月饼，像是三种不同的圆形在茶几上并排放着。她看着那个柚子安静地搁在那里，圆圆的，沉沉的，不会被拒收。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和韦胜利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韦胜利打开电视调到中央一套，中秋晚会已经开始了。屏幕上，一群穿着华丽服装的舞者正在翩翩起舞，背景是大屏幕上的一轮虚拟明月，主持人用充满激情的声音说着开场白：“尊敬的各位来宾，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在这个花好月圆的美好时刻，我们迎来了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中秋节——”

掌声和音乐声从电视里传出来，在客厅里回荡着。

喻贵兰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和韦胜利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她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看着那些歌舞表演，看着那些明星嘉宾，看着那些精心设计的舞台效果。

晚会很热闹，节目一个接一个，唱歌的跳舞的说相声的演小品的，每一个节目都经过了精心的编排。一个女歌手正在唱一首关于月亮的歌，嗓音婉转悠扬，歌词里唱道“月亮代表我的心”。

但喻贵兰觉得没什么意思。那些欢声笑语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的，看得到听得到但触摸不到。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热闹的画面，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旁观者，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她的目光在电视屏幕上停留着，但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她想起去年中秋节的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打开那盒月饼咬了一口，冰糖在齿间碎裂的感觉，咯嘣一声清脆而尖锐。那已经是三百多天前的事了。她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只柚子，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韦胜利看得很投入。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脚尖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偶尔跟着电视里的歌声哼两句，声音跑调了也不在意；偶尔被小品里的包袱逗笑，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

喻贵兰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个和她生活了多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她移开目光继续看电视。

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主持人说：“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在这个团圆的日子里，也许还有一些人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和家人团聚。但无论相隔多远，我们看到的都是同一轮月亮……”

喻贵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她想起去年中秋节的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月亮，对着月亮许了一个愿。那个愿望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许的是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对着月亮说了些什么，然后月亮没有回答她。

今年，她没有什么愿望了。那个“也许还能再试试”的念头她已经在超市的月饼堆头前处理过了——她绕过去了，拿了一个柚子。柚子也是圆的，但柚子不会被拒收。

韦胜利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我先睡了，你看吧。”他站起来，关了电视——也不问问喻贵兰还要不要看——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然后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客厅里只剩下喻贵兰一个人。

电视屏幕上的光熄灭了，客厅陷入了一种半明半暗的状态，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和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没有去开电视。就那样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的韦胜利的呼噜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远处一声烟花炸响的声音，沉闷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擂了一下鼓，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了几秒钟然后消散了。然后是几声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了阳台上。

阳台上的夜风有些凉，吹在身上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像是水一样流过她的皮肤。她靠在栏杆上，铁质的栏杆有些凉，透过她的衣服传递到皮肤上，让她微微打了个寒战。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白玉盘。没有云层遮挡，没有雾气笼罩，它就那样孤零零地悬挂着，光芒四射。

月光洒下来，照在阳台上，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的手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她能看到自己手背上细细的绒毛在月光中泛着微光，能看到指甲边缘那道小小的干裂，能看到手腕上那条淡青色的血管。

她伸出右手，摊开手掌，让月光落在她的掌心上。掌心是温热的，月光是凉的，两种温度在她的皮肤上交汇，像是一个无声的交换。

她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去年的中秋夜她也是站在这个阳台上看着这轮月亮。那时候她的心里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对未来的迷茫，对方清纯的思念，对那盒月饼的不甘，还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她对着月亮许了一个愿。今年那种感觉没有了。不是绝望，不是放弃，而是一种平静。就像是潮水涨到了最高点然后开始退潮，慢慢地水位下降，露出了被海水浸泡了许久的沙滩。

她站在那片沙滩上，看着远去的海水，心里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平静。

她看着月亮，觉得它很美。不是因为它象征着什么，只是因为它本身很美。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天上，像一盏巨大的灯笼照亮了整个夜空。它的光芒温柔而坚定，不刺眼，不灼热，只是安静地照着大地。

她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首诗，诗里说“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那时候她不懂这首诗的意思，只觉得月光真的很像霜，白白的，冷冷的。

现在她懂了——月光不只是像霜，它还像很多很多东西。像思念，像遗忘，像一个人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身后传来韦胜利的声音：“外面冷，进来吧。”她睁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韦胜利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睡意，含糊不清。

她没有看到他的脸，只看到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光。然后门又关上了。她应了一声：“嗯。”

但她没有立刻进去。她转过身继续看着月亮，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动了她的头发，发丝在风中飞舞，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了完整的脸庞。她的脸在月光中显得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颧骨下方淡淡的血管影子。

她又看了月亮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拉开了阳台的门，走进了屋里。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阳台外面的天空。

月亮还在那里，在夜空中安静地亮着。她伸出手，握住了阳台门的把手，然后慢慢地拉上了门。咔嗒一声，门合上了。月光被隔在了外面。

她站在那扇关上的门后面，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腹贴着微凉的金属表面，感觉到从门缝里渗进来的最后一丝夜风，凉凉的，细细的，像是一根针穿过门缝扎了一下她的指尖。

她感受到那个凉意沿着指腹往上走了一小段，然后停住了，被她自己的体温融化了。

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垂在身侧。阳台的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是室内外的温差造成的。

她看着那扇玻璃门，上面映着她自己的影子——模糊的，轮廓不太清晰，像是在透过水看自己。

她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了客厅。她的影子在玻璃门上随着她的离开而慢慢变大，然后淡了。

她关了客厅的灯，房间陷入黑暗。然后走进卧室。

韦胜利已经睡着了，侧躺着，背对着她的方向，呼吸平稳而有节奏。她轻手轻脚地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没有开灯，没有翻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细细的，像是有人用银色的画笔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线。和去年中秋夜一样，和去年的去年也一样。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看月亮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去年她看月亮的时候心里有期待，有不甘。今年她看月亮的时候心里只有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麻木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接受了生活本来面目的坦然——就像你终于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有些人不是想念就能见到的。

她闭上眼睛。她没有拉严窗帘，但月光没有再照进来了——阳台门关着，窗帘虽然还留着一道缝，但月光被阳台门和窗帘的双重阻隔挡在了外面。

房间里是暗的，安静的，只有韦胜利的呼吸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它慢慢变得平稳，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层一层地远去，听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床垫上松弛下来，肩膀塌下去，膝盖微微弯曲，手指慢慢地松开，掌心朝上摊开在床单上。她躺在黑暗里，没有月光，没有思念，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均匀的，绵长的。

她睡着了。

月光还在玻璃门外，被关在了外面。她在那扇关上的门后面，呼吸平稳而绵长。

她做到了——关了月亮之后，她还是睡着了。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放松的，脸颊贴着枕头，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

月光没有照进来，但她知道它就在门外，在那个她不需要再看一眼的地方，安静地亮着，像一盏不需要她守护的灯。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