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1jcacq?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不晚</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1jfjl0?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长篇小说:恰逢其时 基本信息 自序:一切,都刚刚好</a></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52章 封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0年1月20日,深圳。</p><p class="ql-block">刘志强在收音机里听到了一个消息。新闻说,武汉出现了不明原因肺炎,已经有多人感染,专家正在调查。</p><p class="ql-block">他开着车,在深南大道上慢慢走,听着广播,没太在意。肺炎年年有,流感年年有,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他把遮阳板翻下来,看了一眼母亲的照片,然后调了个台,放了一首老歌,继续拉活。</p><p class="ql-block">后座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偶尔咳嗽两声。刘志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p><p class="ql-block">同一天,杨晓芸在医院里接到了一个通知。下午三点,全院护士在会议室开会,院长亲自讲话。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谁也不说话。</p><p class="ql-block">杨晓芸坐在第三排,旁边是华春燕。华春燕在手机上看新闻,把屏幕侧过来给她看——“武汉不明原因肺炎,已发现几十例”。杨晓芸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十七年前的非典,那时候她还在卫校,学校封了,不让出去,每天量体温,教室里全是醋的味道,酸得让人睁不开眼睛。</p><p class="ql-block">院长站在台上,表情严肃。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p><p class="ql-block">“同志们,武汉出现了一种新型肺炎,传染性很强,目前还不清楚是什么病毒。我们医院要做好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疫情。各科室要清点防护物资,上报数量。所有护士取消休假,随时待命。”</p><p class="ql-block">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举手问:“院长,这个肺炎和非典比,哪个严重?”</p><p class="ql-block">“目前还不清楚。但我们要按最坏的情况做准备。”</p><p class="ql-block">散会的时候,杨晓芸的手心里全是汗。她当了十几年护士,经历过不少事情,但没见过院长这么严肃。她走到护士站,打开柜子,清点了一下口罩和防护服。N95口罩只有两盒,一盒二十个。防护服只有十套。她把这些数字记在本子上,报了上去。她的手指在翻点的时候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p><p class="ql-block">“晓芸,你说这肺炎严重吗?”华春燕小声问她。她靠在护士站的台子上,手里拿着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枸杞在水面上一浮一沉。</p><p class="ql-block">“不知道。但院长都出面了,肯定不轻。”</p><p class="ql-block">“那咱们怎么办?”</p><p class="ql-block">“等。等通知。”</p><p class="ql-block">下班的时候,杨晓芸在医院门口的药店买了几包口罩。N95的,一包五个,三十块钱一包。她买了三包,花了九十块。药店的老板说,今天已经涨了两次价了,上午二十五,下午三十,明天可能还要涨。他说话的时候擦了一下额头,额头上全是汗。她给刘志强打电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按了几下才拨出去。</p><p class="ql-block">“志强,你车上还有口罩吗?”</p><p class="ql-block">“有。上次买的还没用完。还有五六个吧。”</p><p class="ql-block">“你再买几包。备着。”</p><p class="ql-block">“买那么多干嘛?又用不完。”</p><p class="ql-block">“以防万一。我在医院,见多了。这种东西,用不上最好,用上了不能没有。”</p><p class="ql-block">刘志强挂了电话,没当回事。他车上还有几个一次性口罩,够用了。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继续拉活。晚上回到家,杨晓芸问他买了没有,他说“忘了”。她没说什么,从包里拿出两包N95口罩,放在鞋柜上。鞋柜的木头上印着两道口罩包装的压痕。</p><p class="ql-block">“明天带上。放在车上。”</p><p class="ql-block">“知道了。”</p><p class="ql-block">2020年1月21日,深圳。</p><p class="ql-block">刘志强把两包口罩放进了手套箱。他看了看,觉得占地方,又拿出来一包,放在家里。他觉得杨晓芸太紧张了。不就是肺炎嘛,每年冬天都有,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拉了一个乘客,是从武汉来的,一个小伙子,背着双肩包,戴着口罩。小伙子说,他从汉口火车站出来的,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戴口罩了,火车站里有人用大喇叭喊“请乘客佩戴口罩”。</p><p class="ql-block">“师傅,你们深圳这边怎么样?”</p><p class="ql-block">“什么怎么样?”</p><p class="ql-block">“肺炎。你们怕不怕?”</p><p class="ql-block">“怕什么?又不是非典。”</p><p class="ql-block">小伙子没再问了。到了目的地,他下了车,扫码付了钱,说了一声“师傅保重”。</p><p class="ql-block">刘志强觉得这话有点怪,但没多想。他把车开走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小伙子的背影,背包上挂着一个红色的挂件,一晃一晃的。</p><p class="ql-block">同一天,杨晓芸在医院里接诊了一个从武汉回来的病人。一个中年男人,发烧三十八度五,咳嗽,胸闷。他刚从武汉出差回来,在那边待了一个星期。他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弯着腰,手捂着胸口,额头上全是汗。杨晓芸给他量了体温,登记了信息,采了血,做了咽拭子。她的手很稳,但心跳得很快,能感觉到耳膜随着心跳一鼓一鼓的。她把样本送到检验科,交代了一句“加急”,检验科的同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下午,结果出来了——阴性。不是肺炎,是普通流感。杨晓芸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把病人转到了发热门诊。她给刘志强发了一条微信:“今天接了一个武汉回来的,发烧,查了没事。”刘志强回了一个“哦”。她看着那个字,觉得他根本没当回事。但她也没再多说,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整理病历本。</p><p class="ql-block">2020年1月22日,深圳。</p><p class="ql-block">新闻里说,武汉的病例越来越多了,已经确诊了好几百例,周边城市也开始出现了。专家确认了这个病毒可以人传人,建议市民戴口罩、勤洗手、少去人多的地方。刘志强在收音机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机场排队等客。他把收音机声音调大,又听了一遍。他伸手摸了摸手套箱里的那包口罩,还在,塑料包装凉凉的。</p><p class="ql-block">他给杨晓芸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p><p class="ql-block">“晓芸,你听说了吗?人传人。”</p><p class="ql-block">“听说了。我们医院已经在准备了。防护物资清点完了,发热门诊的准备工作也在做。”</p><p class="ql-block">“你没事吧?”</p><p class="ql-block">“没事。你别担心。我会注意的。”</p><p class="ql-block">“你能不担心吗?你在医院,天天接触病人。”</p><p class="ql-block">“我是护士,这是我的工作。”</p><p class="ql-block">他沉默了。他知道,他说不过她。挂了电话,他把那包口罩从手套箱里拿出来,拆开一包,拿了一个出来,戴上。口罩勒得耳朵有点疼,他调整了一下,觉得还行。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觉得有点好笑。他开了八年出租车,从没戴过口罩。窗外的阳光照在后视镜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p><p class="ql-block">2020年1月23日,武汉封城。</p><p class="ql-block">消息是早上传来的。刘志强在收音机里听到“武汉关闭离汉通道”的时候,手里的方向盘差点没握住。他靠边停了车,把收音机声音调到最大,听着新闻。主播的声音很沉重,说“为了防止疫情扩散,武汉采取了最严格的管控措施”。</p><p class="ql-block">他愣住了,手放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手指微微弯曲着,被冻住了。他想起了非典,那时候北京也封过城,但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十七年后,又来了。十七年前他在部队,每天量体温,不让出门,连信都不让往家里写。现在他不在部队了,但他觉得,又回到了那个时候。窗外有个行人路过,看了他的车一眼,又匆匆走了。</p><p class="ql-block">后座的乘客催他:“师傅,走不走?”声音里带着不耐烦。</p><p class="ql-block">他回过神来,发动了车。乘客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他把乘客送到目的地,然后把车停在路边,给杨晓芸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沙哑。</p><p class="ql-block">“晓芸,你听说了吗?武汉封城了。”</p><p class="ql-block">“听说了。我们医院也在做准备。已经在组建发热门诊了。”</p><p class="ql-block">“你没事吧?”</p><p class="ql-block">“没事。你别担心。”</p><p class="ql-block">“我能不担心吗?你在医院,天天接触病人。”</p><p class="ql-block">“我是护士,这是我的工作。”</p><p class="ql-block">他握着手机,手在抖,手机壳在手里微微震动。“晓芸,你答应我一件事。”</p><p class="ql-block">“什么事?”</p><p class="ql-block">“不管发生什么,你要好好的。”</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好。我答应你。”</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后,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深圳。街上的人还像往常一样走着,但有几个已经戴上了口罩。他深吸了一口气,车里的空气混着汽油味和他身上汗的味道。</p><p class="ql-block">2020年1月24日,除夕。</p><p class="ql-block">刘志强一家三口在深圳的家里过年。杨晓芸做了几个菜——红烧鱼、白切鸡、炒青菜、排骨汤。鱼是鲈鱼,她特意去海鲜市场买的,活蹦乱跳的,当时在塑料袋里扑腾了好几下。白切鸡是清远鸡,她用了一整只,姜葱蘸料是她自己调的,葱切得细细的,姜剁成了末。排骨汤炖了一下午,汤色奶白,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刘阳已经十二岁了,上六年级,个子长高了不少,快赶上他妈了。他坐在桌前,拿着筷子,等着开饭。桌上有可乐,有橙汁,还有刘志强的一瓶白酒,瓶身上贴着一层薄薄的灰。</p><p class="ql-block">“爸,过年好。”刘阳端起杯子,里面是可乐,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p><p class="ql-block">“过年好。”刘志强端起酒杯,里面是白酒,二锅头,五十六度,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妈,过年好。”</p><p class="ql-block">“过年好。”</p><p class="ql-block">三个人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杨晓芸看着丈夫和儿子,心里五味杂陈。武汉封城了,深圳还没封,但气氛已经很紧张了。街上没人,商场关了,餐馆关了,连公园都关了。以前过年,深圳是空城,大家都回老家了。今年不一样,大家都窝在家里,不敢出门。这个年,跟以前不一样。窗外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比往年少了很多。</p><p class="ql-block">“妈,你明天还上班吗?”刘阳问。他夹了一块鸡腿,放在杨晓芸碗里,筷子上还沾着一粒米。</p><p class="ql-block">“上。明天轮到我值班。”</p><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一还上班?”</p><p class="ql-block">“医院不放假。过年和平常一样,病人不会因为过年就不生病。”</p><p class="ql-block">刘阳没再问了。他知道,妈妈是护士,护士没有节假日。他把鸡腿又夹回杨晓芸碗里,说“你多吃点”。杨晓芸看着碗里的鸡腿,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p><p class="ql-block">刘志强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得脸红了,眼也红了。二锅头的劲儿大,他一杯下去,嗓子像被火烧了一样。杨晓芸劝他少喝点,他不听。他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手在抖,酒在杯子里晃出了一道圆弧。</p><p class="ql-block">“志强,你怎么了?”杨晓芸问。</p><p class="ql-block">“我怕。”他把酒杯放下,趴在桌上。他的肩膀在抖,从后背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一起一伏。</p><p class="ql-block">“怕什么?”</p><p class="ql-block">“怕你出事。”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还是泪。“武汉封城了,那么多人感染,那么多医生护士感染。你今天说你们医院要抽调人去发热门诊。我怕你也去。”</p><p class="ql-block">“我不会出事的。我有防护。”杨晓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很硬,扎手。</p><p class="ql-block">“你骗人。非典的时候死了那么多医生护士,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在部队,天天看新闻,那些数字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有一个护士,才二十出头,在病房里照顾病人,自己就倒下了。她爸妈从老家赶过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p><p class="ql-block">“志强,我不会死的。我还要看着阳阳考上大学呢。我还要看你退休呢。我们还要一起回东北养老呢。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在老家盖个小院子,种点菜,养条狗。”</p><p class="ql-block">“你说话算话?”</p><p class="ql-block">“算话。”</p><p class="ql-block">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她用手帮他擦了擦,他的手背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以前跑长途的时候留下的。她握着他的手,握了一会儿,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很快。</p><p class="ql-block">“别哭了。大过年的。”</p><p class="ql-block">“嗯。不哭了。”</p><p class="ql-block">他擦了擦眼泪,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的筷子夹了一片白切鸡,蘸了姜葱酱,放进嘴里嚼着,酱汁从嘴角漏了一点,他用手背擦了擦。</p><p class="ql-block">晚上,杨晓芸把刘阳哄睡了之后,坐在客厅里。刘志强躺在沙发上,已经喝多了,打着呼噜,呼噜声时高时低。她给他盖了一条毯子,毯子是灰色的,边角已经磨出了线头,然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瘦了,颧骨突出,脸颊凹进去,下巴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她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划过,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他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又睡了。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p><p class="ql-block">她拿起手机,看到医院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发热门诊需要增援,请自愿报名。”下面已经有十几个人报了名,名字一排一排的,头像亮了又暗。她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她想起刘志强说的话——“我怕你出事”。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打开,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我报名。杨晓芸。”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p> <p class="ql-block">2020年1月25日,大年初一,深圳。</p><p class="ql-block">杨晓芸去医院值班。医院里冷冷清清的,病人不多,但气氛很紧张。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口罩,走路很快,不说话,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着。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比平时更浓,熏得人眼睛发酸。她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帽子、手套,坐在护士站里,等着。华春燕也来了,两个人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华春燕今天戴了一个粉色的口罩,是她女儿给她买的,上面印着小熊,熊的脸上有两个红脸蛋。</p><p class="ql-block">“晓芸,你怕不怕?”华春燕问。她把保温杯打开,喝了一口水,杯子里的枸杞飘在水面上,红红的。</p><p class="ql-block">“怕。”</p><p class="ql-block">“我也怕。”华春燕把杯盖拧紧,放在桌上。“昨晚我一晚上没睡好,做梦梦见自己发烧了,量体温三十九度,吓醒了。醒了发现是做梦,又睡了,又梦见自己咳嗽了,咳出血来了。折腾了一晚上。今天早上起来照镜子,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p><p class="ql-block">“怕也得来。我们是护士。”</p><p class="ql-block">“嗯。护士不能退。”</p><p class="ql-block">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院长。他走过来,看着她们,点了点头。他的头发比前几天更乱了,翘了好几撮起来,西装上也多了几道褶子,像是穿着睡了一觉。</p><p class="ql-block">“辛苦了。”</p><p class="ql-block">“不辛苦。”杨晓芸说。</p><p class="ql-block">“医院要成立发热门诊,需要护士。你们谁愿意去?”</p><p class="ql-block">杨晓芸看了看华春燕,华春燕看了看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病房传来的呼叫铃声,滴滴滴的,响个不停,像某种催促。</p><p class="ql-block">“我去。”杨晓芸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钉子钉在木板上。</p><p class="ql-block">“我也去。”华春燕说。她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枸杞在杯子里晃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院长看着她们,眼眶红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最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你们是好样的”,然后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他走得很慢,背微微驼着,像一个老人,西装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p><p class="ql-block">2020年1月26日,深圳。</p><p class="ql-block">刘志强接到了陈姨的电话。陈姨说,她有点咳嗽,不知道是不是肺炎,不敢去医院。她的声音沙哑,说话断断续续的,中间咳了好几声。刘志强说“您别怕,我带您去”。他挂了电话,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下楼发动了车。车钥匙上的小刀吊坠晃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他开车去了陈姨家。陈姨住在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灰扑扑的。小区门口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写着“众志成城,抗击疫情”。保安坐在门口,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测温枪,枪头在阳光下反着光。刘志强停好车,上楼,敲门。门开了,陈姨戴着口罩,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有没擦干的泪痕。</p><p class="ql-block">“小刘,你来了。”</p><p class="ql-block">“陈姨,您怎么样?”</p><p class="ql-block">“咳了一晚上。睡不着。一躺下就咳,坐起来好一点。”</p><p class="ql-block">“走,我带您去医院。”</p><p class="ql-block">他把陈姨接上车,送去了医院。医院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发烧咳嗽的人,戴着口罩,互相离得很远。队伍从门诊大厅一直排到外面的停车场,弯弯曲曲的。有老人,有小孩,有年轻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帮陈姨挂了号,等了三个小时,才轮到。陈姨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布包,布包的边角被捏得变了形。刘志强站在她旁边,手扶着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p><p class="ql-block">医生问了问情况,做了检查,量了体温,拍了CT。等结果的时候,陈姨靠在刘志强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的手一直没松开布包,呼吸很重,带着轻微的哨音。过了半个多小时,结果出来了——不是肺炎,是普通感冒。医生说“开点药,回去多喝水,注意休息”。陈姨松了一口气,刘志强也松了一口气,他的后背这才敢靠上椅背。</p><p class="ql-block">“小刘,谢谢你。”陈姨说。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拉着刘志强的手,手心冰凉,像握着一块石头。</p><p class="ql-block">“谢什么?小事。”</p><p class="ql-block">“你比我儿子强。”陈姨的眼眶又红了。</p><p class="ql-block">“您别说了。再说我哭了。”</p><p class="ql-block">陈姨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了缺了门牙的牙床,但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层层叠起来。刘志强把她送回家,帮她倒了水,看着她把药吃了,把药片一粒一粒地放进嘴里,喝一口水咽下去,才离开。</p><p class="ql-block">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姨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p><p class="ql-block">2020年1月27日,深圳。</p><p class="ql-block">杨晓芸被抽调到发热门诊了。发热门诊设在医院的一个独立区域,跟普通门诊隔开,在住院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原来是仓库,临时改造的。她每天穿着防护服,戴着护目镜,戴着两层口罩,坐在诊室里,给病人量体温、抽血、采样。防护服不透气,穿上去就像进了蒸笼,一身一身的汗,衣服湿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皮肤被汗浸得发白起皱。护目镜起雾,看不清东西,她得歪着头,从缝隙里看。口罩勒得耳朵疼,鼻梁上被压出了一道红印子,时间长了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疤,摸上去有点凸。她不敢喝水,不敢上厕所,因为防护服一脱就废了,要换新的。新的不够用,要省着。她们科室领到的防护服只有二十套,不知道要用到什么时候,每一套都得精打细算。</p><p class="ql-block">“晓芸,你还好吗?”华春燕在对讲机里问她。华春燕也在发热门诊,在隔壁的诊室。</p><p class="ql-block">“还好。”</p><p class="ql-block">“你脸上都压破了。”</p><p class="ql-block">“没事。贴个创可贴就行。”</p><p class="ql-block">华春燕不说话了。杨晓芸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创可贴,撕开,贴在鼻梁上。创可贴是肤色的,贴在脸上不显眼。她继续工作。</p><p class="ql-block">今天接诊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武汉回来的,发烧三十九度,呼吸困难。他坐在椅子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杨晓芸给他吸了氧,调整了呼吸机参数,又给他打了退烧针。他好了一点,呼吸没那么急促了,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他问“护士,我会死吗”。杨晓芸说“不会的。你年轻,身体好,扛得住”。她说话的时候手没停,继续记录着数据。她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但她不能让他害怕。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同样的话,给自己打气。</p><p class="ql-block">2020年1月28日,深圳。</p><p class="ql-block">刘志强在家里看电视,越看越害怕。新闻里每天都在报新增病例、死亡人数、医护人员感染。他看着那些数字,想起了杨晓芸,想起了她在发热门诊,穿着防护服,跟病人面对面。</p><p class="ql-block">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你还好吗?”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好。”他又发:“注意安全。”她又回了一个字:“嗯。”他又发:“你什么时候下班?”这次她没回。他握着手机,等了一个小时,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还是没回。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电视,但什么都看不进去,画面在眼前晃,声音在耳朵里打转,就是进不了脑子。</p><p class="ql-block">“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刘阳问。他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下巴搁在靠垫上,靠垫的边角被他揪出了毛球。</p><p class="ql-block">“不知道。”</p><p class="ql-block">“我想妈妈了。”</p><p class="ql-block">“我也想。”</p><p class="ql-block">父子俩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谁也不说话。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音效一阵一阵的,但他们没笑。刘阳换了好几个台,不是新闻就是电视剧,最后关掉了电视。遥控器被他放在茶几上,电池盖松了,滑了一下。</p><p class="ql-block">“爸,你给妈妈打个电话吧。”</p><p class="ql-block">“她上班不能接电话。”</p><p class="ql-block">“那发微信。”</p><p class="ql-block">“发过了。没回。”</p><p class="ql-block">刘阳不说话了。他把靠垫抱得更紧了,下巴压出一个凹坑。</p><p class="ql-block">2020年1月30日,深圳。</p><p class="ql-block">杨晓芸在发热门诊接诊了一个病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发烧、咳嗽、胸闷,CT显示肺部有磨玻璃影。杨晓芸看到CT片子的时候,心里一沉,手指微微僵了一下。她给老太太采了样,送去检测。老太太问她“我是不是那个病”,她说“等结果出来才知道”。</p><p class="ql-block">老太太的双手一直在抖,杨晓芸握了握她的手,说“别怕”。她的手心温热,但老太太的手冰凉。第二天结果出来了——阳性。老太太被转到了定点医院,转院的时候拉着杨晓芸的手不肯放。</p><p class="ql-block">杨晓芸作为密切接触者,被要求居家隔离十四天。她给刘志强打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去。</p><p class="ql-block">“志强,我要回家了。”</p><p class="ql-block">“真的?你下班了?”</p><p class="ql-block">“不是下班。是隔离。”</p><p class="ql-block">“隔离?为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p><p class="ql-block">“我接触了一个确诊病人。要隔离十四天。”</p><p class="ql-block">刘志强握着手机,手在抖。“你没事吧?”</p><p class="ql-block">“没事。我没有症状。体温正常,不咳嗽,不胸闷。”</p><p class="ql-block">“那你回来。我照顾你。”</p><p class="ql-block">“你不用照顾我。你离我远点。我怕传染你。”</p><p class="ql-block">“我不怕。”</p><p class="ql-block">“我怕。”</p><p class="ql-block">他沉默了。他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很轻,但很清晰。</p><p class="ql-block">杨晓芸回到家,戴着口罩,戴着手套,直接进了卧室,关上了门。她把窗户打开,通风,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她把自己的餐具、毛巾、被褥都分开了,不让刘志强和刘阳碰。她把牙刷从卫生间的杯子里拿出来,放到卧室里,杯子的位置空了一个。她把洗澡的时间改到了晚上,最后一个洗,洗完之后用消毒液把卫生间擦一遍,马桶盖、洗手台、门把手,每个角落都不放过。</p><p class="ql-block">“妈,你干嘛?”刘阳站在门口,隔着门问。他的声音闷闷的。</p><p class="ql-block">“妈妈要隔离。你别进来。”</p><p class="ql-block">“你生病了?”</p><p class="ql-block">“没有。妈妈没事。只是预防。妈妈接触了一个病人,要观察十四天。”</p><p class="ql-block">“你骗人。你肯定有事。”</p><p class="ql-block">“妈妈真的没事。你听话,去写作业。寒假作业写完了吗?”</p><p class="ql-block">刘阳站在门口,不肯走。他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在瓷砖上洇开小小的圆。杨晓芸听见儿子哭,眼泪也掉了下来。她靠在门上,捂住嘴,不敢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p><p class="ql-block">“阳阳,你帮妈妈一个忙。”</p><p class="ql-block">“什么忙?”</p><p class="ql-block">“帮妈妈照顾好爸爸。他一个人开车辛苦,你给他倒水,给他捶背。爸爸腰不好,你知道吗?”</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你是男子汉了。男子汉不哭。”</p><p class="ql-block">刘阳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说“我没哭”。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杨晓芸靠在门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关门声。她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木头凉凉的,但她没有动。</p><p class="ql-block">2020年2月1日,深圳。</p><p class="ql-block">刘志强去超市买菜。超市里人不多,但货架上的东西少了很多。方便面没了,速冻水饺没了,连卫生纸都抢光了,只剩几包质量最差的,摸上去薄得像报纸。他买了一些蔬菜、鸡蛋、牛奶,排队结账。前面的人离他两米远,后面的人也离他两米远。每个人都戴着口罩,谁也不看谁,眼神都避着。收银员戴着口罩和手套,扫码的时候用消毒液擦一下商品,每一件都擦,动作机械。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怪物,一个行走的传染源。</p><p class="ql-block">回到家,他把菜放在厨房,洗了手,水龙头哗哗地流了好一阵。他走到卧室门口,站了几秒钟。</p><p class="ql-block">“晓芸,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p><p class="ql-block">“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p><p class="ql-block">“我给你煮碗面吧。加个荷包蛋。”</p><p class="ql-block">“好。”</p><p class="ql-block">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撒了一把葱花,绿的白的浮在汤面上。他把碗放在门口,敲了敲门,指节叩在门板上。她戴着口罩,打开一条门缝,把面端进去,关上门。他站在门口,听着她吃面的声音,吸溜吸溜的,心里酸酸的。</p><p class="ql-block">“好吃吗?”他问。</p><p class="ql-block">“好吃。”</p><p class="ql-block">“你多吃点。锅里还有。”</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他站在门口,不想走。他把手放在门上,木头凉凉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p><p class="ql-block">“志强,你离我远点。”</p><p class="ql-block">“我想看看你。”</p><p class="ql-block">“隔着门看。”</p><p class="ql-block">“看不见。”</p><p class="ql-block">“那也别进来。”</p><p class="ql-block">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他听见她在里面,也靠在门上。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谁也没说话。客厅里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的。过了几分钟,他听见她站起来,把碗放在地上,说“我吃完了”。他说“我收碗”。他把碗端走,在厨房里洗了。碗沿上还有一点没吃完的面条,他把它倒了,用洗洁精洗了两遍,手指在碗沿上摸来摸去,确认干净了才放回碗架。</p> <p class="ql-block">2020年2月3日,深圳。</p><p class="ql-block">严守信给刘志强打电话。严守信是他在出租车公司的同事,也是东北人,两个人关系不错。他听说杨晓芸隔离了,打来电话问问情况。严守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的,还带着东北口音,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p><p class="ql-block">“刘哥,嫂子怎么样了?”</p><p class="ql-block">“没事。没症状。体温一直正常。”</p><p class="ql-block">“那就好。你也要注意身体。”</p><p class="ql-block">“我没事。你怎么样?还在跑车?”</p><p class="ql-block">“跑。不跑没饭吃。房贷要还,孩子要养,不跑不行。”</p><p class="ql-block">“注意安全。戴口罩。”</p><p class="ql-block">“戴了。一天换两个。早上一个,下午一个。现在口罩涨价了,贵得要死。”</p><p class="ql-block">“勤洗手。”</p><p class="ql-block">“洗了。一天洗十几遍,手都洗脱皮了。抹了大宝,好一点了。”</p><p class="ql-block">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挂了。刘志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车。他想起以前,春节的时候,街上人多得走不动路,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他不知道疫情什么时候能结束,不知道杨晓芸什么时候能出来,不知道这个家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他伸手摸了摸遮阳板后面母亲的照片,照片有点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但母亲的笑容还在,安安静静的。</p><p class="ql-block">2020年2月5日,深圳。</p><p class="ql-block">杨晓芸的隔离期过了。她没有症状,核酸检测阴性,解除了隔离。她从卧室里出来,刘志强和刘阳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她瘦了,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裂了一道小口子。头发乱蓬蓬的,好几天没洗了,发梢结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妈!”刘阳跑过去,抱住她。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肚子上,他的肩膀在抖。</p><p class="ql-block">“阳阳,妈妈没事。”</p><p class="ql-block">“我想你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她的衣服里传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妈妈也想你。妈妈每天都想你们。”</p><p class="ql-block">她抱着儿子,眼泪掉了下来。刘志强走过去,抱住他们俩。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刘阳哭得最大声,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蹭在杨晓芸的衣服上。刘志强没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淌进嘴角,咸的。杨晓芸哭得最安静,只是流眼泪,没有声音。</p><p class="ql-block">“别哭了。我饿了。”杨晓芸说。她擦了擦眼泪,笑了一下,嘴角的裂口渗出一丝血。</p><p class="ql-block">“我给你做饭。”刘志强说。</p><p class="ql-block">“我要吃红烧肉。”</p><p class="ql-block">“好。给你做。多放点糖,你爱吃甜的。”</p><p class="ql-block">他走进厨房,开始做饭。她把米饭焖上,把五花肉切成块,焯了水,炒了糖色。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新闻里说,深圳的确诊病例还在增加,医院的压力很大。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发热门诊缺人,她知道自己必须回去。但她看了一眼厨房里的刘志强,他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她不想走。</p><p class="ql-block">“晓芸,你还回发热门诊吗?”刘志强在厨房里问。他没回头,但声音很沉。</p><p class="ql-block">“回。”</p><p class="ql-block">“你不怕?”</p><p class="ql-block">“怕。但不能退。”</p><p class="ql-block">他没说话。他把红烧肉炖上,盖上锅盖,站在灶台前,愣了很久。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伏,发出轻轻的声响。他用围裙擦了擦手,擦了好几遍。</p><p class="ql-block">2020年2月7日,深圳。</p><p class="ql-block">杨晓芸回到了发热门诊。华春燕看见她,抱了一下。华春燕也瘦了,白大褂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松了一圈。</p><p class="ql-block">“晓芸,你没事吧?”</p><p class="ql-block">“没事。你呢?”</p><p class="ql-block">“我也没事。但快撑不住了。”华春燕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被人打了一拳,眼白上布满了血丝。</p><p class="ql-block">“怎么了?”</p><p class="ql-block">“累。天天穿着防护服,热得要死,憋得要命。病人还多,一个接一个,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昨天我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中间只吃了五分钟的饭。饭都凉了,我扒了两口就回去了。”</p><p class="ql-block">“再坚持坚持。疫情会过去的。”</p><p class="ql-block">“希望如此。我妈每天都打电话,让我辞职。她说太危险了,家里不缺我那点工资。我说辞不了,她说那你就请假。我说请不了。她骂我没良心,不管自己死活。”</p><p class="ql-block">两个人穿上防护服,走进诊室。病人已经排了很长的队,戴着口罩,互相离得很远,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发抖,有的在低声打电话。杨晓芸坐下来,开始工作。量体温、抽血、采样,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她的手很稳,心很静。她想起非典那年,她的老师也是这样,穿着防护服,坐在诊室里,一个一个地看病。老师后来对她说“那时候不怕是假的,但怕归怕,手上的活不能停”。现在她懂了。</p><p class="ql-block">2020年2月8日,元宵节。</p><p class="ql-block">刘志强一个人在家,跟刘阳吃了顿饭。他煮了汤圆,黑芝麻馅的,刘阳爱吃。他吃了一口,觉得不甜。他又加了一勺糖,还是不甜。他知道,不是汤圆不甜,是他心里苦。他把勺子放下,看着刘阳。刘阳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不说话,碗里的汤圆已经吃完了,他还在用勺子舀着汤喝。</p><p class="ql-block">“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刘阳问。他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碗沿上沾着一圈芝麻馅的痕迹。</p><p class="ql-block">“不知道。”</p><p class="ql-block">“我想妈妈了。”</p><p class="ql-block">“我也想。”</p><p class="ql-block">父子俩坐在桌前,谁也不说话。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又迅速暗下去。刘志强看着那些烟花,想起去年元宵节,一家三口在阳台上看烟花,刘阳骑在他肩膀上,杨晓芸站在旁边笑,烟花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今年杨晓芸在医院加班。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那些烟花。烟花很好看,但他笑不出来。他的手扶着栏杆,栏杆冰凉。</p><p class="ql-block">2020年2月10日,深圳。</p><p class="ql-block">刘志强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陈姨打来的。陈姨说,她住的小区封了,不让进不让出,她一个人在家,没有菜了。声音很急,说话的时候带着哭腔。刘志强说“您别急,我想办法”。他挂了电话,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下楼发动了车。他去超市买了一些菜——白菜、土豆、西红柿、鸡蛋、猪肉,还有一袋米,米袋子上印着“东北大米”。超市的菜不多了,他抢到了最后一把青菜,叶子有点蔫了。</p><p class="ql-block">他开车去了陈姨的小区,小区门口拉着警戒线,有保安和志愿者守着,穿着红马甲。他把菜放在门口,退后几米,给陈姨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按得很快。</p><p class="ql-block">“陈姨,菜放在门口了。您出来拿。”</p><p class="ql-block">“小刘,谢谢你。多少钱?我给你。我给你发微信转账。”</p><p class="ql-block">“不要钱。您拿着吃。”</p><p class="ql-block">“那不行。你不容易。你在深圳打拼,也不容易。”</p><p class="ql-block">“您别跟我客气。您好好的就行。”</p><p class="ql-block">“小刘,你比我儿子强。”陈姨的声音哽咽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p><p class="ql-block">“您别说了。再说我哭了。”</p><p class="ql-block">“好。不说了。”陈姨沉默了一会儿。“小刘,你保重。”</p><p class="ql-block">“您也是。”</p><p class="ql-block">他挂了电话,看着小区里那些紧闭的门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没有灯光透出来。他心里酸酸的。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老了,一个人,谁给他送菜?</p><p class="ql-block">他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发动机的余热在车里散开,然后发动了车,走了。</p><p class="ql-block">2020年2月14日,情人节。</p><p class="ql-block">刘志强给杨晓芸买了一束花。玫瑰花,红色的,十一朵。他在花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花店的老板娘戴着口罩,问他“送给谁”。他说“老婆”。老板娘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p><p class="ql-block">他把花放在车里,准备下班的时候送给她。但他下班的时候,她已经去上夜班了。他把花放在家门口,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花放在门口了。你回来记得拿。”她回了一个字:“好。”</p><p class="ql-block">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蓝白色的光在墙上晃动。他觉得这个情人节,跟没有一样。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家三口的合照——去年在莲花山公园拍的,刘阳站在中间,他和杨晓芸站在两边,三个人都笑着,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的脸在屏幕上映了一下,瘦了,老了。</p><p class="ql-block">2020年2月18日,深圳。</p><p class="ql-block">杨晓芸在发热门诊接诊了一个小病人。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发烧,咳嗽,父母陪着来的。小女孩很害怕,一直哭,不肯抽血。她趴在妈妈怀里,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伸出来,哭得脸都涨红了。</p><p class="ql-block">杨晓芸蹲下来,跟她平视。小女孩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眼泪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小朋友,别怕。阿姨轻轻扎,不疼。”杨晓芸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自己的儿子。</p><p class="ql-block">小女孩看着她,眼泪汪汪的。“真的不疼?”</p><p class="ql-block">“真的。阿姨保证。你数到三就好了。一、二、三,就结束了。”</p><p class="ql-block">“那你要轻轻的。”</p><p class="ql-block">“轻轻的。比你妈妈打你还轻。”</p><p class="ql-block">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臂,手心朝上,手指还是攥着的。杨晓芸给她扎了针,抽了血。小女孩没哭。她妈妈哭了。</p><p class="ql-block">“谢谢你,护士。”小女孩的妈妈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p><p class="ql-block">“不客气。你们回去等结果。”</p><p class="ql-block">小女孩一家走了。小女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杨晓芸一眼,挥了挥手,小手晃了一下。杨晓芸也挥了挥手。</p><p class="ql-block">她坐在椅子上,觉得有点晕。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烫,手心贴上去的时候感到皮肤发烫。她量了一下体温,三十七度八。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叫来华春燕。</p><p class="ql-block">“春燕,我发烧了。”</p><p class="ql-block">“什么?”华春燕的声音都变了,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p><p class="ql-block">“三十七度八。”</p><p class="ql-block">华春燕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去查一下”。杨晓芸做了检查,抽了血,做了CT,等了几个小时。等结果的时候,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一直在抖,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想起刘志强,想起刘阳,想起自己答应过“好好的”。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p><p class="ql-block">结果出来了——阴性,不是肺炎,是普通感冒。她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要隔离。她又回家了。刘志强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包,脸上没戴口罩,但脸色很差,嘴唇发白。</p><p class="ql-block">“你怎么又回来了?”他问。</p><p class="ql-block">“发烧了。要隔离。”</p><p class="ql-block">“你不是说没事吗?”</p><p class="ql-block">“没事。就是普通感冒。体温不高,就是有点晕。”</p><p class="ql-block">“普通感冒也要隔离?”</p><p class="ql-block">“对。医院规定。接触过病人的,有症状就要隔离。”</p><p class="ql-block">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刘志强站在门口,想敲门,又放下了手。他的手举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垂了下去。</p><p class="ql-block">2020年2月20日,深圳。</p><p class="ql-block">杨晓芸的第二次隔离结束了。她又回到了发热门诊。华春燕看见她,说“你怎么又来了?”她说“不来不行”。华春燕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穿着防护服,并排坐在诊室里,等着下一个病人。</p><p class="ql-block">“晓芸,你说这疫情什么时候能结束?”华春燕问。她靠在椅背上,护目镜上有一层薄雾。</p><p class="ql-block">“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更久。”</p><p class="ql-block">“那咱们就一直这样?”</p><p class="ql-block">“对。一直这样。”</p><p class="ql-block">“你不累?”</p><p class="ql-block">“累。但不能退。”</p><p class="ql-block">华春燕看着她,防护面罩后面的眼睛亮亮的,眼角有一点湿。“晓芸,你变了。”</p><p class="ql-block">“哪里变了?”</p><p class="ql-block">“你以前怕这怕那,怕黑怕鬼怕打雷。现在什么都不怕了。”</p><p class="ql-block">“因为我是护士。护士不能怕。怕了就没法干活了。”</p><p class="ql-block">2020年2月22日,深圳。</p><p class="ql-block">刘志强在收音机里听到了一个消息。全国各地的医疗队正在驰援武汉,有的坐飞机,有的坐高铁,有的坐大巴。他看着那些画面,心里热热的。他想,如果杨晓芸去了武汉,他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会支持她。</p><p class="ql-block">他把收音机声音调大,听着那些医疗队出发的消息。他们穿着统一的冲锋衣,戴着口罩,举着旗帜,登上飞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跟家人拥抱。他把车停在路边,听完了整条新闻。</p><p class="ql-block">“志强,你在想什么?”杨晓芸打电话来。她的声音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p><p class="ql-block">“没想什么。”</p><p class="ql-block">“你骗人。你每次发呆,都是在想事情。”</p><p class="ql-block">“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要去武汉,我怎么办。”</p><p class="ql-block">“你不会让我去的。”</p><p class="ql-block">“我会。”</p><p class="ql-block">“真的?”</p><p class="ql-block">“真的。因为你是护士。”</p><p class="ql-block">她沉默了。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她在想什么。过了很久,她说:“志强,谢谢你。”</p><p class="ql-block">“谢什么?”</p><p class="ql-block">“谢谢你理解我。”</p><p class="ql-block">“我不理解。但我支持你。”</p><p class="ql-block">她挂了电话。她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她捂着脸,肩膀在抖。有同事从她身边走过,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把脸埋在手心里,手心里全是泪。</p><p class="ql-block">2020年2月25日,深圳。</p><p class="ql-block">杨晓芸接到了一个通知。医院要组建援鄂医疗队,需要护士。她报了名。华春燕也报了名。两个人一起,写了请战书,按了手印。请战书的纸是从护士站拿的,A4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我志愿加入援鄂医疗队,不计报酬,无论生死。”她们的名字写在一起,杨晓芸在上,华春燕在下。红手印按在名字旁边,指纹一圈一圈的。</p><p class="ql-block">杨晓芸看着那八个字——“不计报酬,无论生死”。她的手在抖。她想起非典那年,她的老师也是这样写的。老师后来跟她说,写的时候手在抖,但写完了就不抖了。现在轮到她了。她把请战书折好,交给护士长。护士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请战书收进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封面贴着“援鄂医疗队”几个字。</p><p class="ql-block">“晓芸,你跟你老公说了吗?”华春燕问。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忍着什么。</p><p class="ql-block">“没有。”</p><p class="ql-block">“你不告诉他?”</p><p class="ql-block">“等确定了再说。现在说了,他担心。”</p><p class="ql-block">“他不怕?”</p><p class="ql-block">“他怕。但他支持我。”</p><p class="ql-block">华春燕看着她,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p> <p class="ql-block">2020年2月28日,深圳。</p><p class="ql-block">援鄂医疗队的名单出来了。杨晓芸选上了,华春燕没选上。华春燕哭了。她蹲在走廊里,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整个人都在抖。</p><p class="ql-block">“晓芸,你去吧。我替你守着。”</p><p class="ql-block">“春燕,你别哭。你在深圳也是战斗。深圳也需要人。”</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但我不能跟你一起去,我心里难受。”</p><p class="ql-block">“你难受什么?我很快就回来了。”</p><p class="ql-block">“你骗人。武汉那么严重,什么时候能回来都不知道。新闻里每天死那么多人,你以为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杨晓芸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华春燕的背很瘦,肩胛骨硌着手心,一下一下的。</p><p class="ql-block">“春燕,我会回来的。我还要喝你的喜酒呢。你不是说今年结婚吗?”</p><p class="ql-block">“嗯。本来是五一,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办。酒店都关了,婚纱照还没拍。”</p><p class="ql-block">“能办。等你办的时候,我一定回来。”</p><p class="ql-block">华春燕擦了擦眼泪,笑了。“你说话算话?”</p><p class="ql-block">“算话。”</p><p class="ql-block">2020年2月29日,深圳。</p><p class="ql-block">杨晓芸收拾好了行李。一个行李箱,黑色的,用了好几年了,轮子有点不灵活,在地上拖的时候发出嘎嘎的声响。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些零食。她看着那个行李箱,愣了很久。她想起以前出差,也是这个行李箱,装的是漂亮衣服和化妆品。现在装的不是那些了。她放了一本小说进去,又拿出来了,换了一本专业书。她想,也许有用。</p><p class="ql-block">“妈,你真的要去吗?”刘阳站在门口,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鼻头也是红的。</p><p class="ql-block">“嗯。要去。”</p><p class="ql-block">“你什么时候回来?”</p><p class="ql-block">“不知道。妈妈尽快回来。”</p><p class="ql-block">刘阳哭了。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她走过去,抱住他。他已经快跟她一样高了,肩膀宽了,手也大了,骨节粗粗的。</p><p class="ql-block">“阳阳,你已经是男子汉了。你要照顾爸爸。”</p><p class="ql-block">“我不会做饭。”</p><p class="ql-block">“那就学。爸爸也不会做,你们一起学。上网查,上面都有。上面有视频,一步一步教。”</p><p class="ql-block">“妈,我不想让你去。”</p><p class="ql-block">“妈妈也不想离开你。但妈妈是护士,护士要去救人的。”</p><p class="ql-block">“别人不能救吗?”</p><p class="ql-block">“别人也在救。但妈妈也要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p><p class="ql-block">刘阳抱着她,哭了好一会儿。她摸着他的头,头发很硬。心里像刀割一样,一下一下的。</p><p class="ql-block">晚上,刘志强回来了。他看着那个行李箱,没说话。他走进厨房,做了一顿饭。红烧肉、清炒芥兰、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他把菜端上桌,给她盛了一碗饭,饭尖上冒着热气。</p><p class="ql-block">“吃吧。多吃点。”</p><p class="ql-block">“你做的?”</p><p class="ql-block">“嗯。跟网上学的。视频里教的,一步一步来。”</p><p class="ql-block">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甜咸刚好,肉在嘴里化开了。</p><p class="ql-block">“好吃吗?”他问。</p><p class="ql-block">“好吃。”</p><p class="ql-block">“那你多吃点。”</p><p class="ql-block">她吃了一大碗饭,把菜都吃完了。他看着她,没怎么吃。他一直在看她,好像要把她看进眼睛里,每一寸都不放过。</p><p class="ql-block">“志强,我走了以后,你照顾好阳阳。”</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开夜班了。你血压高,别忘了吃药。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按时吃饭。别吃泡面。泡面没营养。”</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她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他一直在忍着,嘴角抿成一条线。</p><p class="ql-block">“志强,你别担心。我会回来的。”</p><p class="ql-block">“我知道。”</p><p class="ql-block">“你哭什么?”</p><p class="ql-block">“没哭。风吹的。”</p><p class="ql-block">“屋里没风。”</p><p class="ql-block">“那是空调。”</p><p class="ql-block">她笑了。他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着,眼角的纹路很深。</p><p class="ql-block">2020年3月1日,深圳。</p><p class="ql-block">杨晓芸出发了。医院门口停着几辆大巴,车上坐着医疗队的队员,穿着统一的冲锋衣,戴着口罩。冲锋衣是红色的,背后印着“深圳医疗队”几个字,白色的字体在红色底上很醒目。大巴的车窗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武汉加油”,纸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有人举着旗子,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p><p class="ql-block">刘志强和刘阳来送她,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她。她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她隔着窗户,朝他们挥手。他也挥手。刘阳哭了,他用袖子擦眼泪,擦了好几次,袖子湿了一大片。她看见了,眼泪也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朝他们笑了笑。她的笑容在口罩后面,但眼睛弯着,他们看见了。</p><p class="ql-block">大巴发动了,发动机轰鸣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缓缓驶出医院,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闷闷的。刘志强站在那里,看着大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只剩下一个红色的点。</p><p class="ql-block">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旁边有人走开了,有人还在挥着手,有人蹲在地上哭。他转过身,牵着刘阳的手,走出了医院。他的手握得很紧,刘阳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小小的。</p><p class="ql-block">“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p><p class="ql-block">“不知道。但妈妈答应过,会回来的。”</p><p class="ql-block">“她说话算话?”</p><p class="ql-block">“算话。”</p><p class="ql-block">父子俩走在深圳的街道上,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车,像一座空城。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一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深圳的空气吸进肺里,存起来。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像医院里一样。</p><p class="ql-block">“阳阳,咱们回家。”</p><p class="ql-block">“嗯。回家。”</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