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第五层是空的|五层灵感 第58章 遗书

介子

<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w9h4rx?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我认识你吗</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w9imtw?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小说:第五层是空的|五层灵感 自序 连载更新卷章目录</a></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58章 遗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手机屏幕暗了瞬,又亮起来。程知意的消息仍停在界面上:“袁渊旧居里还有个箱子,我没打开,你来。”</p><p class="ql-block">雷鸣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起身,套上外套往外走。甄未名站在石槽边,手里攥着条白毛巾,“又要出门?”</p><p class="ql-block">“去田仙峪,袁渊旧居,那儿落了个箱子。”</p><p class="ql-block">“我陪你去?”</p><p class="ql-block">“不用,程知意在那边等我。”</p><p class="ql-block">她没再接话。</p><p class="ql-block">雷鸣走到村口,顺着路往里面步行。右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硌着指根,他抬拇指转了转戒指。</p><p class="ql-block">田仙峪到了。村中那棵老槐树还立着。袁渊旧居的院门敞着,程知意站在柿子树下,两手空着。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粘在脸颊边。</p><p class="ql-block">“你来了。”</p><p class="ql-block">“嗯,来了。”</p><p class="ql-block">“箱子在堂屋,我搬不动。铁皮的,特别沉,全锈了,红锈像凝住的血。”</p><p class="ql-block">他抬脚往里走。堂屋还是老样子。那只铁皮箱子,正搁在桌上。箱子是军绿色的,大半漆皮剥落。铜锁扣全锈了,没上锁。</p><p class="ql-block">程知意掀箱盖时,锁扣在木框上刮过,发出声响。箱盖沉得很,木面上刻着一行字:“袁渊。1988-2019。”她蹲下身,掀开箱盖。</p><p class="ql-block">霉味“轰”地涌出来,混着旧纸张、樟脑丸和铁锈的气味,里面还裹着一丝极淡的甜,和地下室里的味道分毫不差。</p><p class="ql-block">箱里整齐叠着几件衣服,最上面是件黑色夹克,是袁渊的。衣服底下压着一沓泛黄的信纸,边缘全磨得起了毛,边上浸着泪迹。</p><p class="ql-block">雷鸣蹲下来,拿起最上头的一张纸。是袁渊的字迹,潦草,不规整。纸的正中央写着“遗书”两个字。他的指尖顿了顿,接着往下看:</p><p class="ql-block">“我,袁渊,生于1988年,死于2019年。死因不是自杀,是钟砚。他花了四年时间,在我脑子里种进去一个人,那个人叫深渊。他骗我,让我以为《深渊》是我写的——根本不是。《深渊》是他写的。他用催眠把‘深渊’种进我脑子里,眼睁睁看着它长大。他盯着它看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根本不是医生的眼神,是饲养员盯着自己猎物的眼神。”</p><p class="ql-block">他翻到第二页:“2015年3月,第一次催眠。钟砚让我闭上眼睛,他说:你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你看到了什么?我说一个人。他问他叫什么?我答不上来。他说他叫深渊。从今天起,他就是你的影子,再也不会离开你,你走到哪,他就跟到哪。”</p><p class="ql-block">他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又翻到下一页:“2015年6月,深渊开口说话了。他在我脑子里说你好。我回他你好。他问你怕我吗?我说不怕。他说你会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温度,甚至算不上冷——是平。那种毫无波澜的平,比冷更让人发毛。”</p><p class="ql-block">“2015年12月,深渊第一次夺走了我身体的控制权。他攥着我的手,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深渊到此一游’。我盯着那行字明明白白知道不是我写的,可笔就握在我自己手里。我当场就哭了,然后深渊笑了——他笑的时候,只有我的左边嘴角往上掀。”</p><p class="ql-block">翻到下一页。纸上印着几团圆形水渍,是滴落的印记:“2016年,我开始恨钟砚,可我不敢说——他攥着控制我的药。他说我要是不配合,就立刻停药。停药之后,藏在我身体里的深渊会彻底失控。我怕失控,怕自己会杀人,更怕杀的是程知意——她是我最爱的人。只有深渊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最想除掉的就是她。”</p><p class="ql-block">“2017年,我去找钟砚,说要终止实验。他说根本结束不了,深渊早成了我的一部分,我杀不死他的——就像我杀不了自己。我死,他也得死;我惜命,他就惜命,我们俩早就绑成了共生体。”</p><p class="ql-block">“2018年,深渊越来越强,我却越来越弱。照镜子的时候,我认不出里面的人——那双眼睛泛着冰碴,根本不是我的,是深渊的。我对着他问你是谁?他说我是你。我反驳你不是。他又说.我是你不敢成为的那部分。所有你不肯接纳的自己,全都扔给了我。”</p><p class="ql-block">翻到第四页。</p><p class="ql-block">“2019年1月,我决定去死。不是活腻了,是只有我死,深渊才能跟着一起死。钟砚杀不掉他,我可以——我要带着他一起走。”</p><p class="ql-block">“2019年3月10日,我去贾儿岭踩点勘看地形。崖壁陡得吓人,从这儿跳下去绝无生还可能。我站在崖边往下望,山风刮得猎猎作响。有那么一瞬我满脑子只剩往下跳的念头,可忽然有只脚兀自往后缩——那不是我的脚,是深渊的。他怕了,他也怕死。他生发惧意的同时,我的腿失控似的抖了很久。”</p><p class="ql-block">“2019年3月15日,我约钟砚到贾儿岭碰面。他说隔天就来,我没等到他。等他第二天终于赶到时,我已经坠落在崖下的地面上。他站在崖顶往下面望,没伸手拉我,两只手一直揣在口袋里。”</p><p class="ql-block">雷鸣的呼吸骤然粗重。他翻到最后一页,纸边缺了一块——不是撕的,是牙咬的。</p><p class="ql-block">那排牙印还清晰留着,和他笔帽上的痕迹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雷鸣。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你不要恨自己。你救不了我。因为我不想被救。我只想带着深渊一起走。我做到了。钟砚没有做到的事,我做到了。我把他的作品毁了。他的论文里,不会再有我的数据。我的数据是失败的。深渊没有活下来。我也一样。”</p><p class="ql-block">信纸末尾还压着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笔尖早就耗干了墨,纸面上只留着笔尖刻出的浅凹痕。</p><p class="ql-block">他用指腹抚过凹痕,能清晰摸出笔锋行过的走向。</p><p class="ql-block">“戒指留给你。你戴右手。左手给闪电。你们是双生。我和深渊也是。但我们没你们幸运。你们彼此相爱,我们彼此相恨。可他恨我时,我也正恨着他。恨到后来边界模糊,原来恨也是一种羁绊。”</p><p class="ql-block">雷鸣把信纸搁在膝头,指尖已经不再发颤。他抬起右手凑到眼前,盯着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那是袁渊的。</p><p class="ql-block">内壁刻着“深渊”二字。这并非所谓的“深渊”留下的印记,刻下它的人正是袁渊自己。</p><p class="ql-block">下刀时他的手一直在抖,可他终究是刻完了。他要牢牢记住:深渊本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哪怕这份恨意,也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p><p class="ql-block">“他恨深渊吗?”程知意站在一旁,声线轻得像飘在空中。</p><p class="ql-block">“不恨。他恨的是钟砚。可钟砚从没钻进他脑子里,深渊却在——在他脑海里,在梦境里,在每一下搏动的心跳里。他恨透了深渊,却压根离不开它。”</p><p class="ql-block">“所以他带着深渊同归于尽了。”</p><p class="ql-block">“同归于尽了。”</p><p class="ql-block">雷鸣折好信纸塞进口袋,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骤然一紧——不是他动的,是闪电。它也在读这封信。</p><p class="ql-block">“你看完了?”雷鸣在心里问。</p><p class="ql-block">“看完了。”闪电的声音自脑海传来,很轻,没有温度——不是冷,是平得没有波澜。</p><p class="ql-block">“他比我们苦。”</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但我们比他们久。”</p><p class="ql-block">“嗯。我们还有时间,他们没有了。他们的时间永远停在2019年3月16日,停在贾儿岭的雪地里,停在那一声喊里。”</p><p class="ql-block">雷鸣起身,又从箱子里掏出一本黑色皮面笔记本——和袁渊之前那本款式一模一样。它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封面上留着一处指按出来的凹坑。</p><p class="ql-block">他拿起本子翻开,第一页写着“深渊日记”四个字。字迹不是袁渊的,是深渊的:笔画刚硬顿挫,和钟砚的字迹高度相似。</p><p class="ql-block">唯一的区别是字的最后一笔没有拖长——钟砚写字向来习惯拖长最后一笔,深渊却不会。</p><p class="ql-block">第一段:今天袁渊哭了。他掉眼泪的时候,我正笑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可我确实在笑——或许是因为他哭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他的睫毛浸了湿,软乎乎贴在眼睑下,像蝴蝶收拢的半透明翅膀。</p><p class="ql-block">第二段:这天袁渊说他想死。我问他:“你死了我怎么办?”他说:“你跟我一起死。”我答:“我不想死。”他又说:“你是我写出来的,我想让你死,你就得死。”我告诉他:“你写不了我。我是钟砚写的,你不过是个容器。容器碎了,里面的水会流走,但我不会——我是石头。”</p><p class="ql-block">雷鸣只觉得喉咙骤然发紧。</p><p class="ql-block">第三段:今天袁渊去见钟砚。钟砚说,深渊的状态很好。再观察一年,就可以写论文了。袁渊问,那我呢?钟砚说,你是载体。载体不重要。数据才重要。袁渊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我在他里面,我的手也在抖。我们是同一双手。</p><p class="ql-block">第四段:此刻袁渊正站在贾儿岭上。他低头俯瞰的瞬间,我浑身骤然发紧——怕的不是眼前的高度,是我骨子里根本不想死。可我半分都动弹不得,他正攥着我的脚腕往崖边拽。他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袁渊,是完全换了个人: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他怕的反而是活着——活着实在太熬人太疼了。我也怕,可我怕的从来不是疼,是就这么彻底没了。</p><p class="ql-block">第五段,也是最后一页。纸上满是层层叠叠的泪渍,浸得整张纸都发皱了:</p><p class="ql-block">“今天袁渊走了。我也跟着走了。可我们断气的时候,手是紧紧握在一处的。不是他先牵我,是我攥住了他的手。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碰他的手,也是最后一回。他的手早凉透了,我的手也凉得像冰。两具冷透的手握在一块儿,竟慢慢焐出了点温意。他察觉到了,指尖微微紧了紧。”</p><p class="ql-block">雷鸣合上笔记本,放回箱子,盖上箱盖。箱盖落合时发出一声闷响,像一扇门轻轻关上了。</p><p class="ql-block">程知意蹲下身,把白布盖回原处。锁扣磕过木头,又刮出一声轻响。</p><p class="ql-block">“你看完了?”</p><p class="ql-block">“看完了。”</p><p class="ql-block">“他恨深渊吗?”</p><p class="ql-block">“不恨。深渊也不恨他。他们只是不知道怎么共居在一个身体里。他们试了四年,四年里说了数不清的话,重复最多的是‘你好’和‘再见’。到最后一遍,‘你好’变成了‘再见’。”</p><p class="ql-block">程知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白灰。灰末飘起来,悬在半空,又慢慢散了。</p><p class="ql-block">“那你们呢?你和闪电,懂怎么共处吗?”</p><p class="ql-block">“懂。我们练了很久,练了二十九年才学会。”</p><p class="ql-block">她望着他,眼眶泛红,泪液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到底没掉下来,又缩了回去。</p><p class="ql-block">“那你们比他们幸运。”</p><p class="ql-block">“不是幸运,是时间。我们有更多时间。时间不是解药,是磨盘,把我们碾碎了揉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分不清,自然就不恨了。”</p><p class="ql-block">他走出堂屋,站到柿子树下。风掠过来,树叶沙沙作响。</p><p class="ql-block">西边河套的水声远远飘来,哗啦哗啦的。水声里藏着一个字——“回。”</p><p class="ql-block">程知意锁好门,把钥匙塞进口袋。</p><p class="ql-block">“你回辛营村?”</p><p class="ql-block">“回。你呢?”</p><p class="ql-block">“我呆两天再回。我送你。”</p><p class="ql-block">“不用,我走回去。”</p><p class="ql-block">她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p><p class="ql-block">雷鸣走出村口,风又吹过来。他捻着右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转了转,摸出兜里那叠遗书。展开,再看了一遍最后一段:“戒指留给你。你戴右手。左手给闪电。你们是双生。”</p><p class="ql-block">他把遗书折好收回去,折纸时纸角碎了一小块,飘落在地。</p><p class="ql-block">走回辛营村时天快黑透了,古槐的影子铺在路面上,他踩着自己影子的胸口走过古槐,途经关帝庙、老磨坊,停在自在小院门口。</p><p class="ql-block">甄未名正站在院门口,“找到了?”</p><p class="ql-block">“找到了。袁渊的遗书,还有深渊的日记。”</p><p class="ql-block">“都写了什么?”</p><p class="ql-block">“写他们曾如何错位较劲,最后又如何执手相伴。”</p><p class="ql-block">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你和闪电,也会握着手吗?”</p><p class="ql-block">“每时每刻我们都在相握。他攥住我的右手,我扣着他的左手,可早辨不清究竟是谁在牵谁。他握住我的瞬间,我的指尖开始发颤;等我的手抖起来时,他的掌心也跟着轻轻震颤。”</p><p class="ql-block">她抬手覆上他的右手,“那我现在握的是谁?”</p><p class="ql-block">“是我,也是闪电。早就分不清了。分不清楚的时候,就不必再分了。”</p><p class="ql-block">她松了手,离开。</p><p class="ql-block">雷鸣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第五十八页是空白处写:</p><p class="ql-block">“第五十八章。遗书。袁渊写了两封。一封给自己,一封给深渊。给深渊的那封只有一句话:‘你走吧。我不恨你。’但深渊没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是影子,影子本就走不了。”</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接着往下写:</p><p class="ql-block">“深渊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今天袁渊死了。我也死了。我们死的时候,手是握在一起的。不是他攥我,是我攥他。我从来没握过他的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袁渊的手是凉的,深渊的手也是凉的。凉的碰着凉的,居然慢慢焐温了。”</p><p class="ql-block">写完,他放下笔,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凉得刺骨。可摸着摸着,指腹下的金属慢慢泛出温度。</p><p class="ql-block">“闪电,你会写日记吗?”</p><p class="ql-block">“不会。你就是我的日记。你写的每一页我都在看,你动笔时我跟着读,你停笔时我也陪着停,你掉眼泪时我也在哭。你看不见我的眼泪,可纸上留着痕迹——那些水渍不是你的,是我的。”</p><p class="ql-block">“那你要是写,会写什么?”</p><p class="ql-block">“写你。写你六岁的模样,写你三十五岁的此刻,写你今天喝了什么粥,写你今天有没有哭。写你站在古槐底下,伸出手接住一片绿叶子,叶脉清清晰晰的。你把叶子塞进口袋,口袋里装着好些零碎,你挨个摸了一遍,笑着说,都还在。”</p><p class="ql-block">“今天没哭。”</p><p class="ql-block">“是,今天没哭。可纸上有泪。不是我落的,是袁渊的。”</p><p class="ql-block">他翻开钟砚的笔记本,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页贴着张发黄的便签,便签上只有一句话:“我是一面空镜子。你照见我的时候,你是什么?”</p><p class="ql-block">他的手轻轻覆在那行字上,顿了顿,然后合上了笔记本,关上窗,躺到床上,合上眼。</p><p class="ql-block">黑暗漫上来,他看见袁渊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无底深渊。深渊里仰着一张脸,正往上望——是钟砚。钟砚的眼眶空空的,没有半点神采。</p><p class="ql-block">“跳下来。”钟砚的声音从底下浮上来。</p><p class="ql-block">“为什么?”</p><p class="ql-block">“你跳下来,就变成我了。”</p><p class="ql-block">袁渊没动。月亮钻出云层,又悄悄沉回云影里。</p><p class="ql-block">他走了。可他走后,悬崖还立着,深渊还张着口,钟砚也还在底下坐着,手里捏着支笔,往纸上写:“#003。失败。”</p><p class="ql-block">雷鸣猛地翻了个身,手掌按上胸口,心跳稳得很。</p><p class="ql-block">“晚安。”</p><p class="ql-block">然后做了一个梦,梦到一面镜子。</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