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成芳之坝上困境（5）两地相思苦 千里寄愁心

西蜀仁人

在上海松江一家羊毛衫厂大门口，罗芳又一次满心失落，转身离开门卫室。

每天下了班就去传达室，翻找方成的来信，成了罗芳最期待最迫切的事。大半年过去，她不知道自己给方成寄了多少封信，却石沉大海般，没有半点回音。她猜不透缘由，只日日悬着一颗心，唯恐坝上家中出了什么变故。可无论如何，方成都应该给她回信，哪怕是只言片语。

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落空的次数越来越多，焦虑和痛苦一点点啃食着她的心，让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工友们时常打趣她，是害了相思病。

罗芳不否认，她时时刻刻想念着几千里坝上的丈夫、女儿，想念着他们装满烟火气的土墙草屋。

她从未怀疑是不是方成变了心。当年她和方成在成都一家玩具厂打工相识，她初中毕业做缝纫工，方成高中毕业跑销售。她倾慕他的幽默风趣、诚恳干练，他中意她的清秀淳朴、简单开朗。可罗芳的父亲去了一趟方成家后，看到方家的穷困窘迫，感觉到方成母亲的强势，死活拦着这门亲事，生怕女儿跳进火坑，往后会吃苦头。罗芳铁了心，不顾家里的反对，执意跟方成结了婚。婚后父亲的告诫不出意料，一一应验了，罗芳确实受了不少苦。

即便如此，她从未后悔。方成有情趣，重担当，待她真心，即使再穷，物质上也要先顾着她，在强势的母亲面前始终护她周全，她怎么能因为家境不好和婆婆强势，就离开他和这个家呢？她也坚信，方成只是暂时埋没在坝上，以他的人品和能力，他们的家迟早有咸鱼翻身的一天。

只是罗芳心底藏着一桩无法释怀的憾事。当初家里债务压顶，日子快要撑不下去了，她没有征得方成同意，私自打掉了腹中怀着的第二个孩子，一心要远赴几千里，投靠在上海打工的双胞胎妹妹。她去医院做引流手术的那一天，方成坚决不肯陪她去，却在家里蒙头大睡。当她浑身疼痛难忍，独自走回家，方成对她也是不闻不问。她的心底满是悲凉，怨恨方成不理解自己的初衷。亏得婆婆悉心照料，她才没有落下病根。她也第一次感觉到，婆婆虽然平日里很强势，心地却很善良，她的心底又生出一丝暖意。

可是当她看到方成一直蜷缩在床上，三日三夜水米不进，整个人垮了大半，她又慌了神，这才明白，他对她的任性是多么失望、痛恨，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多么痛惜，她是真伤了他的心。她不得不耐着性子哄他，解释她这样做的缘由：这个家债务缠身，摇摇欲坠，不走出去，就是死路一条，要是再生一个孩子，被两个孩子同时拖累，他们永远走不出方家坝，家中的困境何时才能解？方成的怨气这才慢慢消解，只是从此以后，他变得沉默寡言，对她也是不冷不热。她知道他还是没有真正放下，只是独自陷入深深的自责里，不再怨恨她而已。

如今夫妻俩长久失联，罗芳忍不住胡思乱想：莫非方成还记着当年的隔阂，心底仍在怪她？还是恨她执意离开坝上，造成夫妻经年别离，造成幼女常年见不到母亲？

罗芳神情落寞，愁绪万千，低着头走在返回宿舍的路上。

迎面走来一个打扮妖冶的少妇，她的脸上涂了不少粉，白得有些腻人，身上不知道喷了多少地摊上买的香水，香气浓烈熏人。她见罗芳像丢了魂似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她故意停留在路中间，等罗芳撞到她身上，猛地一跺脚，大声“嘿”了一声。

罗芳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工友桃子，赶紧强作镇定，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桃子姐，你又要出去约会吗？”

桃子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打趣：“罗芳，是不是又在想你老公？你这样魂不守舍，要是撞进哪个男人怀里，那就是投怀送抱了。”说罢自己哈哈大笑。

罗芳脸颊一红，没好气嗔怪：“老夫老妻的，有什么好想的。哪像你，一刻离不得男人。”

桃子丝毫不恼，嬉皮笑脸：“我们都是女人，都是过来人，想男人，需要男人，很正常。”

桃子在厂里名声不好，是出了名水性杨花的女人。她也是夫妻两地分居，却耐不住寂寞，经常跟别的男人厮混，一顿饭便能跟着人家在外开房留宿，换男友如换衣裳，却从不知道羞耻。有时候连夫妻同时在厂里的男工，她也要下手。厂里好些女工被她拉下水，由她介绍给厂外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从中赚取介绍费。她前前后后劝说过罗芳好几次，让罗芳跟着她混，既能挣钱，又能排解孤单寂寞，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今天又是冤家路窄，罗芳被桃子截住道，他知道桃子后面又要游说她。急于摆脱桃子的纠缠，罗芳慌忙撒谎：“桃子姐，不耽误你约会。我还有事，回头见。”

罗芳抬腿就要走，手腕却被桃子死死攥住：“罗芳，话还没说完呢。上次我给你提到的那个帅哥，对你很钟意。他出手大方，又会怜香惜玉，你考虑得怎么样？”

“桃子姐，你说什么呢？这事绝对不可能！”罗芳面上难堪，用力想要抽回手。

桃子无视罗芳的抗拒和厌恶，反倒攥得更紧：“想开点，女人就要趁着年轻漂亮，好好享受这个世界的美好。等人老珠黄了，你就是想风流，后悔也来不及了。再说你苦想苦等的男人，这个时候不知在哪个女人的被窝里快活呢。凭什么他们男人在外面可以彩旗飘飘，我们女人就得苦熬死守？”

罗芳又羞又恼，猛地挣脱桃子的手，逃也似的跑开了。

身后传来桃子仍不甘心的叮嘱：“罗芳，你哪天想通了，尽管来找姐，姐随时帮你脱离苦海。”

已是深夜，一轮皎洁的圆月悬在窗外，清辉无声无息洒进宿舍，明晃晃落在罗芳床铺上。同宿舍的工友劳作一日，早已经沉沉睡去，宿舍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鼻息声。

罗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正想着与方成恋爱的美好过往，想着婚后的他含蓄内敛而不失温存，想着女儿的乖巧与顽皮，想着一家人在一起的细碎温馨，竟然毫无睡意。

再过一周就是女儿方娟的生日。白天她特意请了假，去七浦路批发市场，给女儿挑了两套新衣新裙、一双新鞋，然后到邮局，把衣服鞋子和一封信打一个包裹，寄给在镇政府工作的大姐罗霞，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两千元汇给方成，同时又寄给方成一封长信。

她在信中细细嘱咐方成，让他给女儿穿上新衣新鞋，去镇上照相馆拍几张照片寄给她，还半开玩笑写道：你就半点不想我吗？我可想得快要发疯了；照片里千万不能少了你自己，我要好好看看你，以解相思之苦。

她认为方成能懂她心思，想象方成收到汇款宽慰的样子，想象女儿穿上新衣新鞋手舞足蹈的模样，她的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可转瞬间，绵长的思念又像天上冷月一般寒凉，比瞌睡虫更折磨人，万般愁绪压在心口，一行热泪悄悄打湿了枕巾。

这天上午，方成到镇里开会，刚散场就被大姨子罗霞叫住，让他跟着她去家里取一个包裹。罗霞和丈夫钱忠都是方家镇的公务员，罗芳在镇里做会计，钱忠是计生办主任，他们的家就是镇里分配的公房，就在政府大院里，办公区与生活区只有一墙之隔。

方成随着罗霞进了家门，大姨丈钱忠正跷着二郎腿，斜靠在客厅的沙发里，悠闲看着电视，对方成的到来视若无睹。

“忠哥。”方成主动招呼。

钱忠只淡淡嗯了一声，眼皮未曾抬一下。

罗霞从里屋取出一个包裹递给方成，脸色沉郁：“这是二妹给娟儿买的衣服、鞋子，今天是娟儿的生日，刚好赶上，没耽误。”

方成不禁心里犯嘀咕，罗芳为何不直接将包裹随信和汇款寄给他，却要辗转寄给罗霞转交？

罗霞一眼看透了方成的心思，瓮声瓮气开口：“二妹说你大半年没有跟她联系，她给你写了很多信你也不回。方成，到底是什么情况？家里出了什么事？”

方成心里咯噔一下，赶忙解释：“大姐，我只是琐事缠身，没空提笔回信，家里也没有事。”他满脸愧疚，低垂着头，不敢对上罗霞咄咄逼人的目光，她的那双眉眼太像罗芳，满眼的质疑令他心慌意乱。

罗霞撇了撇嘴，立刻抬高了声音：“你连个芝麻官都谈不上，你有那么忙吗？是你一句没空就能搪塞的？你可知二妹远在上海，孤苦无依，她有多焦虑多担心你和家里吗？”

“大姐，我……”方成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变心了？”罗霞毫不客气点明。

方成骤然抬起头，惊恐地瞪大眼睛：“大姐，我发誓，绝无此事！”

罗霞郑重告诫：“最好没有，否则我饶不了你。你赶紧给二妹回封信，让她能安心工作。”又缓和了语气，轻声安抚：“你这个家虽然很糟糕，但你不能整日萎靡不振。”

“大姐，我记下了，我先回坝上去了。”方成转身就要离去。

“等一下。”罗霞掏出五十元钱递给方成，“今天是娟儿的生日，拿去给娟儿买点零食。”

方成没有推辞，接过了钱，看了一眼钱忠：“忠哥，我走了。”

钱忠依旧很敷衍应了一声，目光始终黏在电视屏幕上。

方成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钱忠追了上来：“方成，你等一等。”

“忠哥，你还有事吗？”方成停下脚步，满脸疑惑。

“两年前，你在基金会贷了两千块钱，是罗霞帮你还清的。我们最近手头紧，又要急用钱，你想想办法，尽快还给我们。”钱忠一脸冷峻，口气不容分说。

方成心头一怔，当年还贷确实多亏了罗霞帮扶，只是那个时候钱忠和罗霞还不认识，更没有成婚，这笔钱本该罗霞出面讨要，怎么是钱忠向他开口呢？

“巧了，今天刚收到小芳打回来的钱，正好两千块。既然忠哥急用，我现在就还给你。”方成取出钱递给钱忠。

钱忠接过钱清点了一遍，喜形于色，却半点客套话没有，转身上了楼。

方成望着钱忠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又能抱怨什么呢？幸亏罗芳汇了钱回来，否则他又要放下颜面四处拆借，这对他来说，就是一件要命的事。

回到坝上，方成一进家门，便扬着包裹，高声喊道：“娟儿，你发财了！”

方娟从堂屋里跑出来，一见到方成手中的包裹，立刻欢呼雀跃起来：“妈妈又给我寄礼物了！”她从方成手里夺下包裹，迫不及待打开，见是崭新的衣裙、鞋子，顿时尖叫起来，兴奋地冲进里屋去了。

当她再次走出来，全家人惊呆了，在新裙子新鞋的衬托下，本就俊俏可爱的小姑娘，俨然小仙女下凡一般。

方成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蛋糕，一边轻唱，一边走向女儿：“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我的小公主快乐……”

在方成的祝福里，方娟叫得更加欢实，不由得跳起了她在幼儿园刚学会的舞蹈。当她停下时，一扯裙摆，蹲了蹲身子：“谢谢妈妈！谢谢爸爸！谢谢爷爷奶奶！”

方大江难得地笑了，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熊世芬用力拍着手，满脸的皱纹盛满了开心。

入夜，方娟不肯听睡前故事，缠着方成给她一遍一遍念妈妈的来信。每当一遍念完，她意犹未尽，总会睁大眼睛追问：“还有吗？妈妈还写了什么？”

“没了，真没了！”方成只能含糊撒谎。因为罗芳写给他的那部分，满是思念、委屈和幽怨，这些心事，是不便让年幼的女儿知晓的。

方娟心里虽然有些失落，却依旧满心欢喜。几番循环下来，一遍一遍，方娟终于没能熬住瞌睡虫的袭扰，沉沉睡去，梦里的她也是开心的，时不时会咯咯地笑出声来。

方成再无半点睡意，独自望着窗口出神。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形成一个比窗户更大的框，几根窗棂的影子也同时投下来，又将月光分割成几个小块，就像方成的心，被无数心思分隔开，每个心思都不一样，却一样的纷乱。这些框里有个小黑点在蠕动，方成又看向窗口，一只蜘蛛正在窗棂上结网，一圈又一圈，那张网越织越大，越织越密实。他很羡慕这只蜘蛛，再残破的网它能织好，还能靠着这张网顽强地生存下来；这张网破损了一次又一次，但是它很执拗，又一次次把网修复。而他自己呢，他的网越来越小，越来越漏洞百出，越来越风雨飘摇，他怎么就不如一只蜘蛛呢？

这样的不眠之夜，方成不知道熬过了多少个。他不是不愿回罗芳的信，更不是不思念她。只是眼前一地困顿，他给不了她期盼的安稳，他曾经给罗芳承诺的幸福，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那样的空洞和虚伪。父母常年病痛缠身，女儿年纪尚幼，十几亩田地无人接手，他根本走不开，只能困在坝上，辜负千里之外苦苦等候的妻子。

他无数次幻想奔赴上海，与罗芳双宿双飞，一起挣钱，一起还债，每天接送女儿上学放学，周末带着她出去郊游。可每当他听到父亲撕心裂肺的咳喘，看到母亲日夜操劳的身影，听到女儿稚嫩的声音，便再也迈不出远行的脚步。忠孝、家庭、爱人两头牵挂，却又两难兼顾，他只能选择留守，他成了这坝上唯一留守的年轻男人，他辜负了罗芳，任由她在异地他乡独自煎熬。

偶尔他会荒唐地希望，罗芳对他失望透顶，彻底放弃他，放弃他们的婚姻，重新寻找她的幸福。可这种念头升起，又让他满心惊恐和痛苦，他会狠狠给自己一耳光。随着罗芳一封封信从上海寄来，她的期待、抱怨、质问层层叠加，让方成的恐惧和压力与日俱增，淹没了他的白天和黑夜，也淹没了他的梦境，可是他就是提不起笔回复罗芳。

他索性任由时间消磨一切，自己没有能力修补好“家”这张破网，连一只蜘蛛都不如，那就让罗芳在煎熬痛苦中心死，哪怕最后恨他薄情寡义，提出与他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