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酒（下）

爱山

戒酒（下） 那是一个星期天，利箭没有休息，和平时上班一样，早早的来到了公司。利箭没有到食堂去吃早饭，拧着个包，径直钻进了他平时眯一会的那个接待室。 利箭今天要悔过自新，就像武林高手在练成武功绝技之前闭关那样，不要有任何人打扰。利箭把门反锁了，把窗帘拉严了，然后从包包里掏出几瓶酒来摆在茶几上。那都是他的最爱，有小绵竹，红星二锅头，郎酒歪嘴，老山城，国宾。 利箭把酒全部开了，各种酒气从瓶里飘出来，混合在一起，一下子弥漫开来，整个接待室仿佛成了硕大的酒坛子。利箭被酒气熏了一下，打了个喷嚏，喉咙管也咕噜咕噜的叫了几声，利箭强忍着，赶忙把嘴巴闭紧了，一个深呼吸，把欲望压了回去。 利箭把灯关了，屋里顿时暗下来，只有窗帘还透进一些稀微的光线，让人感觉不到黑暗。利箭今天来是闭门思过的，不是来喝酒的，他开了酒，就是要用酒来考验自己的忍耐力和意志力。利箭要和自己打一仗，必须的，必须战胜自己，这是生死存亡的战斗，是灵魂和肉体的搏杀。 　　利箭端端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双眼微闭，耳不旁听，心无杂念，任思绪在漆黑的宇宙中和着酒气飘荡驰骋..... 冥冥之中，利箭仿佛回到了老家，姊归那个半山上看得见二十里外的长江的老家。老家的山坡上有一个酒作坊，三岁的利箭跟着爷爷到酒厂去玩，他看见那些铺在地上的红红的酒糟，爷爷说那是烤了酒的废料，要拿去喂猪的，空气中满是酒糟的香气，利箭觉得好香好香。利箭看到有几个大石缸，里面装满了正在发酵的红高粱，那些石缸好大好大，比自己家里面装谷子的木桶桶要大好多倍好多倍。利箭还看到一个好大好高的蒸笼，蒸笼下面的灶镗里炉火熊熊，那蒸笼冒着蒸汽，就像云雾缭绕的仙山，那些白色的蒸汽在大屋顶下飘呀飘呀就飘不见了，大蒸笼的下边有一根斜插着的竹筒简，竹简筒里面有一股很细很细的水往下流，一直流到一个铁桶桶里面。爷爷说那不是水，是酒。利箭凑拢去闻了闻，那酒好香好香，自己三岁了，还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的东西。爷爷拿小土碗接了酒，先喝了一口，又递到利箭嘴边，“来，孙儿，尝一口。”利箭不谙酒劲，喝了一小口，呀！好甜好香好刺激，好回味绵长哟。利箭感觉有点发热，小脸开始泛红，连眼圏也有点红了，说不出来那种轻飘飘的蛮舒服的感觉。 　　那些来自遥远的记忆还让利箭想起，三岁那次“偷吃了禁果”没多久，有一次和小朋友在酒作坊捉迷藏，一不小心掉到酒缸里去了，幸好被旁边的师傅一把提起来。利箭呛了一口酒，不知道那算不算洗礼，基督教是用圣水给小孩洗礼的，利箭用烧酒为自己洗了礼。追根溯源，是不是就是幼年那次用酒洗了礼，造就了后来嗜酒如命的利箭呢？ 岁月流逝，思绪翻飞，利箭又想起了读小学偷喝了酒被母亲罚站的事情，想起了举家迁到山城来偷喝了老汉的酒被打屁股的事情。那些长大了有酒喝的日子是利箭最幸福的日子，利箭觉得，酒才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是自己最好的朋友，酒使人精神振奋，酒使人飘飘欲仙，酒使人忘却烦恼，酒使人胆大妄为，酒使人...… 倒流的时间像电影的蒙太奇那样，把镜头切换到一个盛夏的半夜，利箭仿佛看到，昏暗的路灯下有一个人在马路上溜达，怎么看上去左脚靠右脚，走路窜一窜的，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了，利箭真有点替那个人担心。肯定是喝醉了，利箭想，喝醉了的人就是这个样子的。不对，那个人怎么长得像自己，利箭睁大了眼睛，奇了怪了，越看越像自己。只见那个人摇摇摆摆地走进一个单元楼，开始爬楼梯，那个人扶着楼梯，喃喃地自语,“是，是，是这里，没，没，没有错。”那个人上几步又停下来，扶着楼梯摇摇晃晃的，用迷蒙的眼晴搜索了一下周围，又重复说“是，是，是这里，没，没，没有错。”后来又加了一句“同，同，同学会，嘿，嘿嘿”。 利箭看见，那个人几经周折，终于到家了，有个女的把门打开，噫！那个女的怎么像自己的老婆？昏昏沉沉中，那个人隐隐约约地听见他的老婆说:“你还找得到家呀？我就奇了怪了，喝醉了的人都找得到回家，回到家就人事不醒了”。是的，那个人一到家就倒在了沙发上，人事不醒，第二天醒过来，那个人怎么也想不起头天晚上是怎么回到家的。 　　利箭打开的那些酒，慢慢地挥发，酒香四溢，空气中的浓度越来越大。利箭忍不住，好想喝一口，利箭把手伸出去，“不行！坚决不行！”刚刚碰到酒瓶的手像触了电那样赶忙缩回来，利箭开始感觉到什么是煎熬。 利箭的眼前突然出现好多百元大钞，成百张成千张成万张，那些红灿灿的钞票在空中飞舞，越聚越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看得利箭眼花缭乱。利箭突然想起,买白酒不就是用的百元大钞吗？自己已经记不起花了多少百元大钞买酒喝了，那些在空中飞舞的百元大钞里面，肯定也有原来属于他的。这几年白酒翻着跟头涨价，怪不得有那么多钱在空中飞舞，利箭感觉那些钱就在他的身边穿梭，他伸手去抓，就是抓不者。他看见那些漫天飞舞的钞票形成了一个很大漩涡，那个漩涡越璇越快，越聚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金灿灿的大蛋糕，朦朦胧胧中，利箭好像看到有一帮专家在研究怎么分那个蛋糕，研究了八年了，至今没有结果。利箭仿佛听见有人在问:“元芳，你怎么看？”元芳说:“大人，这里面必有蹊跷”。利箭又仿佛听见只吃到面包渣渣的人在回答记者的提问:“我很幸福”。“屁！”利箭说，“逆来顺受，没有追求”。 　　酒瓶里的酒像是明白利箭的意思，考验，真真正正的考验，那些酒，加快了挥发的速度，那些酒分子，越聚越多，越来越浓，直扑利箭的鼻孔，利箭抵挡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 不行！酒是害人的，酒差点就毁了我，利箭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他开始在心里高举起正义和亲情的鞭子，让良知一遍又一遍的谴责自己，拷问自己.... “利箭，你这个嗜酒如命的酒鬼，你这个酒疯子，你这个酒囊饭袋，你这个烂酒的包包，你为什么不把酒戒了？你为什么工作老是出错？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接待室这时仿佛浸泡在酒缸里，利箭觉得，就像小时候掉进酒缸，进行了酒的洗礼一样。利箭一个深呼吸，醇香的酒气钻进鼻孔，钻进肺腑，钻进肠胃，钻进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那些琼液玉浆释放出来的醇香，唤醒了利箭肠胃里那些软绵绵的酒虫，那些酒虫在利箭的肚子里集体打了个喷嚏，开始嘈动起来。利箭感觉有些难受...… “利箭，你这个懦夫，你这个软蛋，你这个牙刷，你对不起老婆，对不起女儿，对不起爸爸妈妈，对不起革命对不起党，对不起工作，对不起和谐社会。” 　　酒虫经不往酒香的诱惑，它们不满主人只闻香不喝酒的做派，它们饿慌了，饿极了，纷纷顺着利箭的肠胃往上爬，几十条，几百条，上千条，它们爬呀爬呀，“我们要喝酒！我们要喝酒！”它们高呼着口号，聚集在利箭的食道，堵在利箭的喉咙管，利箭感觉喉咙好痒，开始心慌意乱了。他感觉像有无数只猫在抓自己，有一个魔鬼张着血盆大口在咀嚼自己，折磨自己...... “利箭，你看你肿脸皮胞的样子，脸上还长满了疱疹，你眼睛呆滞，恍恍惚惚，你已经酒精中毒了，而且中毒不浅。你变成痴呆了没有人同情你，你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没有人理会你，你看你尿也没得原来屙得远了，你的功夫也要废了，医生说你已经肝昏迷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利箭难受极了，他感觉喉咙干渴，一阵阵刺痛，像是那上千条酒虫手持利剑在刺杀自己，又像是熊熊烈火在燃烧自己，他喝了一大杯冷水，咬紧牙关，猛咽下去....… “利箭，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一刀两断永不挂欠,铁板踩不断钢板也要踩断！无志之人常立志，有志之人立志长，利箭，你不能再喝了，你要发誓，对，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发誓!” 　　利箭此时感觉轻飘飘的，大脑时而一片空白，时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画面，时而嗡嗡作响。“离婚！高婚！”老婆在历声呵斥他。“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女儿在大声呼唤他。“下课！下课！”,领导在严历指责他，“下来！下来！”阎王爷在热情邀请他。离婚下课的斥责声像滚动的雷声在利箭的耳边炸响，利箭惊出了一身冷汗。 被利箭那一大杯冷水冲下肠胃去的酒虫没有服气，而是更加凶猛地往上爬往上冲，利箭顿时觉得肠胃里翻江倒海，所有的沉积物都被搅动起来了，那些饭粒菜渣，污垢酒垢，统统都被搅动起来了。利箭感觉到那股被搅动起来的和着酒虫的污水像海啸一样直往上涌，摧枯拉朽地，不可阻挡地往上涌，利箭终于忍不住，张开大嘴,哇哇哇地喷了一地。 忽明忽暗中，利箭仿佛看到地上那一滩呕吐物里，有无数的酒虫在扭动，在挣扎。开始时扭动的速度还很快，慢慢地慢慢地都不动了，好像那些寄生虫走到了末日。 鸦雀无声的接待室异常安静，仿佛空气都凝固了，地球也停止了转动。突然闪过一道白光，利箭看到，那五个酒瓶里冒出五道白烟，像五条白龙，在空中上下飞舞，那五条白龙，张开大口，吱吱吱地吞嗜了酒瓶和酒虫，然后悄无声息地钻出了门窗的缝隙，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半天，利箭才回过神来，像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一般，利箭热泪盈眶，那是在剧烈呕吐的冲击下破涕为笑的幸福的泪水。利箭腹中空空，浑身顿感轻松，头脑一下子便清醒了。这时的利箭，仿佛经历了脱胎换骨的洗礼，告别了过去，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回到家里，天已擦黑，老婆感觉利箭有些异样，心想可能是加班累了，也不便多问。利箭饿慌了，像劳改队放出来的，狼吞虎咽地刨了三大碗饭。 那天晚上，利箭做了三个梦，第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公司年终评比的领奖台上，接过了公司领导递给他的镀了金的先进个人奖状，那场面好热闹，人们都用赞许的目光注视着他，利箭觉得，像是军委主席在给自己授衔。 第二个梦梦见自己从一条不起限的小毛虫，经过吐丝作茧休眠到蜕变成一只美丽的蝴蝶，那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春光明媚的花丛中翩翩起舞，世界上所有的赞美都给了他，再也没有人瞧不起他了。 第三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非洲大草原的雄鹰，在生命即将衰退的时候，窝居在崖壁上，忍痛拔掉了全身的羽毛，拔掉了指甲，最后在岩石上撞掉了嘴上的喙，不吃不喝，整整熬了四十天，四十天后，身上又长出了新的丰满的羽毛，长出了新的利爪和坚硬的喙。雄鹰又获得了四十年的生命，它抖擞翅膀，长啸一声，腾空冲上了广袤无垠的蓝天…… 爱山 2013年1月10日 于天星桥 2026.9.8配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