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横渠四句、《东铭》《西铭》、《吕氏乡约》窥关学精神

Harry Gu谷豪

【关学】，为北宋张载所开创，是宋代儒学极具地域特色与思想独创性的重要学派。关学是中国古代最为完备的朴素唯物主义与朴素辩证法合一的哲学体系之一，突破了传统儒学偏重人伦教化、疏于宇宙本体探讨的局限，构建了一套气本唯物、辩证演化、内外兼修、经世致用的完整思想体系。

关学扎根关中水土，摒弃空谈心性的虚浮学风，核心特质为重本体、伦理、践履、教化。横渠四句立士人济世心志，《西铭》《东铭》完善天人格局与修身工夫，《吕氏乡约》实现义理思想的民间落地。四者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将关学的唯物辩证宇宙观，转化为士人修养、人伦秩序、社会治理的实践准则，形成了立心立命之志向→天人一体之格局→修身慎独之工夫→乡里教化之实行的完整思想闭环。

一、横渠四句：唯物辩证思想滋养下的理学士人终极志向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关学的精神总纲，也是张载基于自身唯物辩证哲学体系，确立的儒者最高使命。区别于佛老空寂虚无的宇宙认知、传统儒学偏于个人修身的狭隘格局，张载以太虚即气的朴素唯物论为根基，以一物两体的朴素辩证法为内核，重新定义了人与天地、万民、文明、时代的关系。

在关学认知中，天地不是虚无的精神载体，而是由客观之气构成的真实实体，万物生生不息、辩证演化自有规律。正因洞悉宇宙实存、世事流变的本质，张载跳出个人荣辱与一己修行，将学者使命拉升到天地、生民、圣学、万世四个宏大维度。

“为天地立心”，是以人道承接客观天地的仁德本性，赋予自然宇宙人文价值；“为生民立命”，是顺应社会发展的辩证规律，安顿百姓身心命运，不止解决生存温饱，更建立安稳的伦理秩序；“为往圣继绝学”，是辩证传承儒家道统，修正佛老思想的认知偏差，还原儒学务实之本；“为万世开太平”，是立足万物恒变、治乱相替的辩证规律，追求长久稳定的社会治理形态。

四句箴言绝非空洞口号，是关学唯物辩证思想落地的精神纲领，确立了学问必济世、义必以致用的核心追求，也是关学区别于宋明其他理学流派的核心标识。

二、《西铭》：以唯物辩证宇宙观，构建民胞物与的伦理格局

《西铭》原为《正蒙・乾称篇》首段，书于学堂西墙，是关学宇宙观与人伦观的集中体现，完美承载了关学朴素唯物主义与朴素辩证法合一的核心特质。

“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张载以气本唯物论重构天人关系：天地万物皆源于一气，气聚成形、气散归虚，世间所有生命、万物皆是客观气化的产物，无高低贵贱的先天精神差别。同时依托一物两体的辩证思维，阐释乾坤相依、阴阳相感、万物共生的运行规律，证明人与万物、人与人本质同源、一体共生。

由此衍生出核心思想民胞物与：天地为万物本源，天下百姓皆是同胞，世间万物皆是伙伴。这一思想彻底摆脱了玄学、佛学的唯心认知，以客观的宇宙本体论为基础，将家庭孝悌的小伦理，辩证推扩至全社会、天地万物的大格局。

君主为天地宗子，士人为济世行者，百姓为天地同胞，人人共处气化乾坤之中，祸福相依、休戚与共。富贵贫贱、寿夭祸福皆是气化流变的正常状态，顺应辩证规律、安守本心、仁爱待人，便是合道之行。

《西铭》真正解决了儒家仁爱思想的本源问题：爱人不是主观的道德施舍，而是基于宇宙唯物本质、万物辩证共生的天然本分，让儒家仁爱思想拥有了坚实的哲学根基。

三、《东铭》：辩证修身工夫，夯实唯物实学的内在根基

如果说《西铭》向外撑开了关学唯物辩证的宇宙与人伦格局，《东铭》则向内深耕，以辩证审慎的修身理念，构建了严密的自我修养体系，补足了关学 “外王” 必先 “内圣” 的实践逻辑。

“戏言出于思也，戏动作于谋也。发乎声，见乎四支，谓非己心，不明也；欲人无己疑，不能也。过言非心也，过动非诚也。失于声，缪迷其四体，谓己当然，自诬也；欲他人己从，诬人也。”

基于朴素辩证法细微与宏大、心念与言行、过失与修正的对立统一规律，张载提出：世间一切宏大功业、济世教化，皆源于细微的心念与言行。无细碎修身之谨，便无经世济民之能，万物渐变、积微成著的辩证规律，同样适用于人格修养。

戏谑之言、轻妄之举，皆由心念生发，绝非无足轻重；无心之过、失度之行，纵然本心向善，亦是修养缺失、认知偏颇的体现。《东铭》核心在于戒戏、改过、慎独、不自欺，要求士人以辩证思维审视自我，正视心念与行为的关联、过失与修为的转化关系，时刻自省自查、克己修身。

《西铭》拓天地格局，《东铭》严个人本心，二者辩证统一、相辅相成。关学的宏大济世理想，并非脱离自我修养的空想，而是以严密的内在修身工夫为根基，让唯物的实学思想、辩证的处世智慧，真正扎根于心、践行于身。

四、《吕氏乡约》：唯物辩证实学，落地为民间社会治理

关学最可贵的突破，在于打破了古代哲学重理论、轻实践的局限。作为完备的朴素唯物与辩证合一的思想体系，关学拒绝将义理禁锢于书斋，主张宇宙大道、辩证规律必须落地于民生日用、乡里风俗，这一终极实践诉求，由张载弟子吕大钧、吕大临兄弟以《吕氏乡约》完美落地。

《吕氏乡约》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成文民间乡约，彻底将关学的气本思想、民胞物与理念、辩证处世智慧，转化为百姓可守、乡里可行的社会规约，实现了哲学思想从宇宙本体→个人修身→民间治理的完整贯通。

乡约设立四大核心纲目，处处契合关学精神：

1. 德业相劝：立足人事务实的唯物理念，劝民修德勤学、治家立业，摒弃虚无空谈，务实立身、勤勉向善；

2. 过失相规：依托矛盾转化的辩证思维，正视人皆有过、过而能改的规律，邻里相互规劝、彼此修正，在纠错自省中淳化风气；

3. 礼俗相交：顺应社会演化的辩证规律，规整乡里婚丧嫁娶礼仪，革除奢靡虚浮陋习，建立质朴务实、合乎人情的乡土秩序；

4. 患难相恤：践行民胞物与的一体思想，秉持万物共生、众生相依的辩证内核，邻里守望、扶贫济弱，落地天地一体的仁爱大道。

《吕氏乡约》以民间自治的形式，证明了关学不是书斋里的抽象哲学，而是可落地、可实操、可传承的实学体系。它将高深的宇宙本体论、辩证演化观，转化为最朴素的民生日常，完成了关学思想的最终闭环。

五、四者合观，纵观关学的核心独特价值

结合横渠四句、《西铭》《东铭》《吕氏乡约》四重核心载体，结合其中国古代最为完备的朴素唯物主义与朴素辩证法合一的哲学体系的核心定位，可总结关学的独有特质：

其一，本体务实，突破唯心桎梏。以气一元论朴素唯物观定义宇宙本源，否定佛老虚无唯心思想，以客观实存的世界观作为一切思想的根基，兼具科学性与务实性；

其二，思维辩证，洞悉万物规律。以一物两体的辩证思维，阐释天地、人我、内外、得失、微著的对立统一与相互转化，形成系统的认知逻辑；

其三，格局宏大，心怀万民万世。以横渠四句确立士人使命，跳出小我，立足天地生民，赋予哲学思想济世安民的价值内核；

其四，工夫严密，内外知行合一。以西铭立格局、以东铭修本心，实现外在大道与内在修养的辩证统一；

其五，落地为民，贯通学用一体。以《吕氏乡约》打通学与用、理与行、士与民的壁垒，让哲学思想赋能社会治理、滋养民间风俗。

相较于宋明诸多偏重静坐谈心性、偏重唯心义理的理学流派，关学最大的价值，就是完成了朴素唯物本体论、朴素辩证方法论、儒家道德修养论、民间社会实践论的四维统一。它不仅是一套完整的宇宙哲学、修身哲学，更是一套经世济民的治世哲学，也是中国古代传统哲学中，唯物与辩证思想融合最完备、实践落地最彻底的珍贵思想体系。

赞者，关学！美者，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