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伫立河坝之上,抬眼望向对面的山野,一条蜿蜒土路依山而卧,曲折向上,直通山塬高处的柳泉村。</p> <p class="ql-block"> 柳泉村静卧黄龙山脚下,东有良辅河,西临贺家河,两河环抱,天然形成一处半岛式台原。我的故乡鲁家河村,便坐落在这片半岛的尽头。从地势格局来看,柳泉依山傍水,藏风聚气,确是一方温润宝地。</p> <p class="ql-block"> 旧时行政区划里,刘家洼公社分为五个片区,鲁家河大队隶属西北片区,整片片区的中心,便是柳泉村。年少时,柳泉村、西北片区这些名字,最早都是一场场期末统考刻在记忆里的。</p> <p class="ql-block"> 当年公社统一组织学年期末考试,按片区设置考场。每逢统考,西北片区所有学生,都要集中到柳泉学校应试。对面山坡这条土路,就是我们鲁家河孩子往返考场的必经之路。这条路并非唯一通道,只因东塬教学点要和鲁家河小学师生汇合集结,结伴赶路,这条坡路,便成了我们年少赶考最固定的路线。</p> <p class="ql-block"> 前几日晨起漫步,我大多沿河而行。今日望着这条盘踞山间、蜿蜒向上的老路,将近五十年的岁月记忆翻涌上来,心底生出一个念头:再走一回年少时的赶考路。</p> <p class="ql-block"> 走到鲁家河村口,紧贴院墙、隐在绿树之间的土路入口清晰可见。没错,这就是当年那条老路。我不再迟疑,拾阶而上,踏路登坡。</p> <p class="ql-block"> 倏忽便是近半个世纪,世事更迭,山河变迁,周遭景物早已天翻地覆。唯独这条土路,大体还留着旧时的模样。路面虽略微拓宽,依旧是原生泥土质地,崎岖蜿蜒,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痕迹依旧清晰。道路两侧层层梯田,格局未改,只是如今庄稼长势愈发繁茂,连片的花椒树郁郁葱葱,成了山野间亮眼的新景致。</p> <p class="ql-block"> 年少赶考返程,下了这道坡,鲁家河的孩子便到家了;而我们东塬上的学子,还要渡河爬坡,继续奔赴自家村落。</p> <p class="ql-block"> 我还记得同年级伙伴满兴旺,体格壮实,性情爽朗,带着几分桀骜,同学们私下里对他多有几分忌惮。每次返程经过这里,他总会高声向梯田里劳作的长辈问好,田地里的乡亲也朗声应答:“我们的兴旺回来啦!”质朴的乡音,温热的应答,是少年归途最鲜活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步步登高,山路愈发陡峭。左侧沟壑幽深,林木葱茏;右侧梯田层层收束,山道更加崎岖。耳畔传来阵阵笑语喧哗,是山间村民正在采摘花椒。</p> <p class="ql-block"> 如今花椒种植已是本地支柱产业,是乡民增收致富的依靠。每到初秋花椒成熟,家家户户都忙着采收、售卖,山野间满是丰收的烟火气息。今年花椒丰产,硕果满枝,只是市价回落,普通花椒一斤售价三元有余,优质椒果可达四元出头;雇工采摘一斤工钱就要两元,农户虽说收成不少,利润却被大幅压缩。</p> <p class="ql-block"> 行至山路最陡的一段,我刻意放慢脚步。虽是秋日微凉,依旧走得步履沉重,身上沁出薄汗。转过山弯,驻足调匀气息,回首远眺:东侧山梁松柏苍翠,郁郁森森;脚下的鲁家河村,被层层青绿环抱,静谧安然。长长呼出一口气,年少在这里奋力奔跑、体力透支的画面,一下子涌上心头。</p> <p class="ql-block"> 那一年赴考,不知是通知有误,还是记忆偏差,我们这支小队整整晚出发了半个多小时。赶到河畔时,鲁家河本校的师生早已先行上路。</p><p class="ql-block"> 老师神色骤然凝重,语气急切,高声催促:“快跑!”带着我们三名学生全力奔坡赶路。那时我是同年级年龄最小的孩子,拼尽全身力气,依旧步履迟缓,渐渐落在队伍后面。</p> <p class="ql-block"> 爬到这段陡坡,我早已上气不接下气,胸口闷痛。双腿酸软沉重,不听使唤,任凭咬牙坚持,还是跟不上前面的人。看着另外两位同学冲上坡顶,我独自困在陡坡之上,窘迫慌张,眼眶发酸,几乎落泪。老师在前边频频回头,连声催促:“快点跑!不要停下走路!”前方的同学虽然同样气喘,回头看见我狼狈掉队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打趣。少年人的窘迫难堪,在这条崎岖山路上被无限放大。</p> <p class="ql-block"> 万幸,正式开考前,我们匆匆赶到柳泉考场。走进教室,一名监考老师正在黑板抄写试题,另一位目光冷峻,看向迟到的我们,严肃开口:“重申考场纪律!迟到的同学仔细听好,考试纪律森严,违纪必究!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夹带抄袭,考试期间一律不准上厕所!听清没有?”那时的我惊魂未定,满身狼狈。一路狂奔,贴身棉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教室里凉风一吹,湿冷的棉衣贴在身上,寒意刺骨,浑身憋闷难受。</p> <p class="ql-block"> 考试过半,憋尿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我小心翼翼抬眼,近乎祈求地望向监考老师,可两位老师神情肃穆威严,我瞬间胆怯,始终不敢开口。万般窘迫之下,年少怯懦的我终究没能忍住,湿了裤腿。那一刻,羞愧、难堪与委屈一齐涌上心头。我仿佛觉得满屋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所有人都在暗自嘲笑。我紧紧低着头,不敢抬眼,强忍着难堪,埋头答卷。</p> <p class="ql-block"> 首场考试结束,我垂着头走出教室,湿漉漉的棉裤冰凉黏身,满心都是窘迫。老师上前询问答题情况,我心中难言苦楚,只能对着老师憨憨一笑。大约见我神色木讷,老师略带失望地转身离开。</p><p class="ql-block"> 后来听说,当天考场还有两名考生,也因为紧张窘迫遇到同样的状况。得知并非只有我一人失态,心底的自卑稍稍缓解,生出一丝莫名的慰藉。但这份藏在心底的窘迫,久久难以消散。</p> <p class="ql-block"> 直到期末成绩张榜,我的总成绩位列西北片区前茅。这份亮眼的成绩,才慢慢抚平年少的难堪,帮我重新拾回自信,驱散心底的阴霾。</p> <p class="ql-block"> 思绪收回,抬眼望去,坡顶已经近在咫尺。虽然早已出汗、身心疲惫,望着前方不远的终点,我心中依旧笃定,咬牙鼓劲,打算一口气登顶,走完这条承载了五十年岁月与心事的旧山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