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熬的日子】那一夜,我从漳浦到福州

张小城

<p class="ql-block">昵称: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p class="ql-block">文:张小城</p><p class="ql-block">体裁:记叙散文</p><p class="ql-block">字数:2580</p> <p class="ql-block">  2004年秋天,我刚好42岁。我从乡下一家民营企业到了漳浦最大的民营企业。</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去这家企业?是很多人劝我。</p><p class="ql-block"> 我在乡下那家企业的时候,是早年在县委报道组当记者有关,跟政府部门关系熟,相处得好。我这个人又比较谦虚,尊重人家,不管对方什么级别,都是客客气气的。人家说什么,我认真听,虚心接受。一来二去,县里农办(农业局)、发改、经贸、科技、海洋与渔业、财政、外经、工商等这些部门的人都认识我,关系就融洽,有事都会提前吱一声。在乡下那几年,扶农助农这块,我帮这企业拿了不少政府补贴。</p><p class="ql-block"> 漳浦县城这家大企业的老板动了心思。先是五个人跟他提我,他没太在意。后来十个人跟他提,他坐不住了。想办法一定要把我挖走。</p><p class="ql-block">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我女儿。</p><p class="ql-block"> 她那年刚上初一。爱人在县城开饮食店,每天晚上忙到两三点收摊,到家都将近四点了。有一天夜里,爱人收摊回来,家里有“嗡嗡”声,推开女儿房间门,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人好像睡着了。她伸手摸了一下电脑主机发烫,屏幕刚关掉,主机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女儿根本没睡,听到开门才关了的屏幕,来不及关主机。</p><p class="ql-block"> 爱人发现最近一段时间,女儿脸色蜡黄,第二天带她去医院。医生问女儿,你晚上是不是经常熬夜看电脑?她一开始不承认。医生说你要跟我讲实话,我才能给你看病。这才承认了。那段时间她白天上课没精神,像瘟鸡一样。</p><p class="ql-block"> 从医院出来,我心情很沉重。我们就这一个孩子,如果身心垮掉,这个家怎么办?我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孩子起码要比父母有本事,这个家才不会败。她如果垮了,我挣再多钱有什么用?</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个时候,漳浦那家企业的老板请县农办领导吃饭,叫了我。他劝我回来,说回来县城可以照顾家庭。还说配一部奔驰车给我,配两个公关小妹帮我。</p><p class="ql-block"> 总经理是我老乡,他儿子跟我女儿同学,也劝我。他说你在乡下管不了孩子,孩子万一垮掉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我说电脑都不会用,去了能干什么?他说你只要会拼音,不出两个月就学会了。</p><p class="ql-block"> 我咬咬牙,辞了乡下的工作,回了县城。</p><p class="ql-block"> 刚去的时候,管理部还有一个经理在,我反而没什么具体事,就专心帮企业对接政府部门,跑各种补助。慢慢发现这家企业规模大,旗下有五六家公司,我就跟老板建议,不如成立集团,很多事情可以享受集团待遇,对外也好听。老板开会,大家都觉得好。</p><p class="ql-block"> 但办集团在漳浦不是没先例,有家企业办了两年都没办下来。因为是中外合资,要先从外经办变更,再跑省工商局。一级一级从县里报到市里,市里转到省里,很繁琐。</p> <p class="ql-block">  我两个月办下来了。为什么快?还是平日攒下的人情。各级经办我一个个去跑,虚心请教,人家点拨一句我就记住,下次就知道怎么走。办理好了,省工商局的人最后还在复印件上盖个公章,写明由漳浦盈丰食品有限公司变更为福建盈丰食品集团有限公司。我拿着那张纸回漳浦,心里美滋滋的。</p><p class="ql-block"> 我们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六点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建设银行行长在老板家里喝酒,本来要谈早一点时间敲定的一笔三千万贷款。老板为了显摆,把集团营业执照拿给行长看,意思是你看我们的办事效率,人家两年办不成的事我们两个月就办下来了。行长看完说,企业名称变更了,贷款不能按原来批。老板当场急了。</p><p class="ql-block"> 这是总经理后来对我讲的。才知道老板刚发了一通火。大约九点半,总经理把我叫回公司,老板、老板娘也在,老板娘先讲话:张小城也是好心,没想到出这个岔子。老板还在气头上,说:那好,如果张小城能去福州把原件拿回来,看银行贷不贷。然后老板对我说了一句话——“像你这样,再大的本事也没人敢用。”</p><p class="ql-block">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句话。</p> <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没有睡。独自坐在电脑机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集团变更是董事会决定的,我只是负责整理材料去变更,到头来的错全在我?费心费力跑前跑后整整两个月,把别人两年办不成的事办下来了,换来却是这句话。</p><p class="ql-block"> 但我知道,跟老板争对错没用。我是打工的,他是老板。他叫我去福州,我就得去,这就是老板与员工的区别。</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12点,我叫上司机小陈,我们从漳浦出发。开到莆田凌晨4点多,看着小陈司机一直打哈哈、犯困的样子,我跟小陈说我们就在前面的服务区休息一下,花了100块睡了一个钟头。服务区的椅子又硬又凉,裹着外套也睡不踏实。</p><p class="ql-block"> 起来后,我们到洗手间,拧开自来水龙头,手捧自来水往脸上猫抓式洗了把脸,一下子清醒很多。天还没亮,笼罩在阴霾下继续赶路,到福州八点多。我叫小陈在宾馆睡觉,自己打的去省工商局。出租车穿行在福州街头,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里想,要是这一趟办不成,我是不是就该卷铺盖走人了。到了省工商局找到经办的人,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们听了就一直笑,说我们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碰到这种事。当初给你盖公章就是怕你来回跑,没想到反过来给你惹了麻烦。说完就把手续办好了。</p><p class="ql-block"> 我回宾馆还不到十点。小陈刚起来,看到我说你怎么这么快。我说我跟他们熟,人家信得过我。不违规的事情,能帮的都帮。</p><p class="ql-block"> 回到漳浦下午四点多。我把从省工商局取回来原件的营业执照交给总经理。这个集团当初立项的时候,他也是同意的。但这时候他不想自己去跟老板说,就叫了老板娘去传话,说张小城已经把营业执照拿回来了,现在看老板的本事了。这话凉凉的,带点讽刺。</p><p class="ql-block"> 后来那笔三千万,行长没批。我当时真以为是因为集团变更的事儿,后来才知道,行长本来就不想贷,就是找个借口而已。</p><p class="ql-block"> 后来谁也没再提这事。</p><p class="ql-block"> 老板碰见我,脸上总有点不自在。我倒不在意,也不能逞能,该打招呼还得打招呼,该说笑还得说笑。</p><p class="ql-block"> 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快二十年。那些年跑下来的政府各项补助,加起来六千多万。老板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像你这样,再大的本事也没人敢用。”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但我一句都没提过,提它干嘛呢?</p><p class="ql-block"> 老板永远是对的。这话有人不爱听。可咱们打工的,不听老板的听谁的?你跟他对着干,他让你走人,你有什么办法?一个人再有本事,没人用你,没有施展的平台不也白搭。</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车子一路前行,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我的心里又冷又硬。那口气我当时真觉得咽不下去,最难熬的不是你被人冤枉,是你被冤枉着还得连夜赶几百公里去给冤枉你的人擦屁股。 从那一次起我算明白了,能扛得住委屈才能扛得住事。</p><p class="ql-block"> 二十年过去了,可那句话偶尔还会想起来。不恨他了,说真的还有点感谢他,不是他,我到现在都不懂,本事不光是会写材料,还包括把不好听的话咽下去。</p><p class="ql-block">42岁那年秋天,是我觉得最冷的一个晚上。</p><p class="ql-block"> 现在回头想,有些路天亮前最黑。走过去,天就亮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