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皮匠——郝高

老右玉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ff8a00"><b>郝师傅缝皮袄2008年摄</b></font></h3> <h1><b>  我多年圪品(品验),摄影的路数好像跟村人串门儿差不多,走惯了,脚顺了,肯去谁家便老上谁家。新世纪初,我不接久去右玉东山沟范家窑村拍片,一来有老朋友聂二元吃住比较方便。再是跑窜的趟数多了,跟村人们自然也就熟惯了,人一熟,相互拉呱便不作拘了,拍出的照片也就不显生硬比较自然了。<br></b><b> 该村不大,可拢共40户人家,这里的人憨厚老实,好打交道,待人接物半点小家子气也没有,大雪过后,你随便碰上哪家人家杀猪,晌午一定会请你上他家喝烧酒,吃猪槽头肉。几年来,我在大部分的人家吃过饭。<br></b><b> 一般我是周末黑将来去,礼拜一早起回,遇日短夜长的冬季,白天忙着顾照相,黑将来夜长盼盼早睡不下,肯上庄户人家串门儿,我发现,无论走进谁家,门旁墙上总会挂有一顶皮帽子,有绵羊皮的、有山药皮的、有狗皮的、有猫虎皮、有獾子皮的、有狐狸皮的,甚至还有狼皮的……一次我问村主任杨占权:“老杨,为啥你们村几乎家家都有皮帽子,并且做的都还挺讲究?”他回答道:“贺主任,你哇不品,三九天我们东山沟有多冷,大多数人家舍不得点炭火炉,家冷的就像冰窖,有时尿盆子都会冻实,娃娃女人不尿尿,圪窝在盖窝圪筒筒不动弹,也不显三露四。可男人们不行啊,半夜起来总得给牲口添草,五明头还得到井上担水,那时候的天气到外头,穿戴不合适,就像冲头往下浇冷水。因此,上了岁数的老汉们,几乎人人都离不了一顶皮帽子,还有你问我,村人们的皮帽子为啥做得如此讲究?是因为我们村有一位叫郝高的缝皮老师傅。”</b></h1>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狐狸皮帽子2013年摄</font></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獾子皮帽2009年摄</font></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猫虎皮帽2010年摄</font></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山羊羔皮帽2006年</font></b></h3> <h1><b>  得到此信息,我心里特别高兴。虽说之前我曾拍摄过乡村各类工匠的照片不少,但我还缺少缝皮匠的记录。于是,第二天我便去了郝师傅家。一进门我笑着跟他说:“相识几年啦,我还不知道老郝有这般手艺。”他谦虚地说:“哪里,哪里,瞎凑乎!”<br></b><b> 我跟他半点不拿心,好像以命令的口气对他说:“老郝,兑功夫您给咱展示展示手艺,缝它一件皮袄,让我拍摄一组照片。”他说:“那没问题,可问题是没有现成钩出的皮子呀。”我说:“叫聂支书在村帮咱黑捞几张皮子,您先把它熟出,熟皮子的镜头我就不拍了,之前,我在卢培忠师傅那里已经拍过了,您只给演示一下缝皮袄的过程。”他满口答应:“行。”<br></b><b> 过了约半个月,聂支书电话通知让我去,一天我吃过晚饭,连夜跑去范家窑,到村我一看表时间还不算迟,我就照直去了郝师傅家。进门他说:“贺主任,不等白天亮亮来,黑死半夜岗(跑)将来。”我说:“明日正好县里没啥事,今儿黑夜您先给我说谝说谝当皮匠的历史,明儿您给聂支书妈缝一件皮袄就完事了。”</b></h1>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r></h3> <h1><b>  </b></h1><h1><b> 我说罢,郝师傅紧接着便拉呱起他的皮匠生涯。他说,我1936年出生,兄弟姊妹七人,我上面有两个姐姐,弟兄五人,我为老大,过去老年人受多子多福传统观念的影响,父母亲一督气谨留了七个孩子,那时候人们一说,五男二女,七子团圆,那是最完美的家庭,到底孩娃们多了,大人遭罪多,生活受紧绑,我因家贫连小学没上完就辍学了。<br></b><b> 后来,我大看我一天天长大,也没点儿正经做项,成天在村灰害。没办法,他便到邢家口村,找到朋友白皮匠邢常头上,求人家把我领担上。结果,人家看在大人的面子上,也就爽快地答应了。<br></b><b> 我14岁开始,跟邢师傅斅了两年,学会了熟皮子与缝皮衣的一些基本技能,之后又白伺候了师傅一年,您儿俩处系的不赖,他竟然将自己的亲外甥女赵兵女给了我,还为我做了一个牛毛褡裢,置办了一套皮匠家具送于我。 </b></h1><h1><b> 回村后,我很快自立门户,背起褡裢,一个口袋里装着铲皮刀与裁皮刀,另一个口袋里装着缝制皮子的针线、剪子、尺子、顶针等针头线脑的物件,手提拐克廊,它既是钩皮作杖,也是我的防身武器。从此,我便浪迹东山沟,开始了皮匠生涯。<br></b><b> 当皮匠的第二年,我成家娶过了女人,由于自己还年轻,做皮活儿的路子不太宽,挣不下多少钱,也贴补不了家里。1956年春期大同口泉要下煤矿工人,为了生计我去了,那时由于交通不便,二弟郝禄考住了朔县师范,我请不下假也没顾上回来送送,二老当我们兄弟俩都离开家后,十分思念,谎称母病给我写去了信,我请假回来,假期满了,他们不让我走了,二老说,你砍旦下媳妇,人家孩子孤独留细不够个事情,钱挣多少算个够,天底下一层庄户人,人家不是都过得好好的吗?<br></b><b> 在父母百般阻拦下,我擅自脱离煤矿,重新拿担起皮匠营生。我记得回家做的头一量量营生,便是给我二弟重新拾掇了狗皮褥。因他上学走的急,我大(父)将自家的一张黄狗皮叫我师傅给简单熟了一下便带走了,那也不叫个皮褥子,其实就是个小皮垫子。正儿八经的皮褥子,跟单人毡子的尺寸一样,宽二尺半,长五尺五寸。</b></h1>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狗皮褥子宽2.5尺长5.5尺上世纪50年代</font></b></h3> <h1><b>  乡村里的狗皮褥子,其实名不副实,实际上它是由一张狗皮,三张山羊皮组成,只不过狗皮占据褥子的中心位置,故此得名。据民间传说,因狗这种动物汗腺不发达,故缝出来的褥子更暖和。那年经我手拾掇完的褥子二弟特别喜欢,他说,铺着比以前舒适多了,一个宿舍的同学都愿意挨着他睡,粘傍着点儿也觉得暖和。<br></b><b> 后来,老二朔县师范毕业用完,将皮褥子传给了他的一双儿女,再后来又传给了他的孙子,凑巧的是祖孙三代,四个人,所用皮褥竟在同一地点——朔县师范。如今这件东西被我侄儿郝旭日抬裹起来了,人家一直搞文字工作,能写会说,算我们郝家文化人。他说,皮褥子已经陪伴了郝家三代人,堪称郝家的“传家宝”,它不仅是家庭生活中的一件保暖用具,更是家族亲情的温馨记忆,同时也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情感纽带。</b></h1>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穿白茬皮袄的羊倌儿2008年摄</font></b></h3> <h1> <b>进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可以说是乡村人们缝皮袄皮裤的高峰时期,像村里赶皮车的车豁子,牛羊倌们,这部分人是少不了做皮衣的,否则冬季没法儿动弹。另外,在农业学大寨的年代里,冬季农业社同样不可能叫社员闲下来,不是垒坝造田,便是平整土地,不是深翻土地,便是防苏修打洞……尤其像我们右玉,在冬至前后,西伯利亚寒潮掠过当地,不出几日,冻土盈尺,河流结冰,如再遇一场大雪,整个大地就成了一个气温零下20几度甚至零下30多度的冰雪世界。人们入冬后穿上棉衣,根本抵挡不住寒流的侵袭,于是,皮袄皮裤就成为人们野外劳动的首选。<br>  还有那个年代,供应的布票和棉花证有限,远远满足不了人们的实际生活需要。于是,许多穿戴就用皮张来替代,如皮袄、皮裤、皮褥子、皮手巴掌、皮坎肩、皮帽子、皮护膝、皮裹袖、皮袜子……这些皮货,不仅承载着右玉人深厚的历史记忆与民俗情感,是当地庄户人在严寒气候下生存智慧的结晶,同时也是我们汉民族与蒙古游牧民族文化交融的见证。<br></b><br></h1>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男人大皮袄2010年摄</font></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男人小皮袄2009年摄</font></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云纹装饰的女皮袄2008年摄</font></b></h3> <h1><b>  由于老百姓对皮货有需求,我们当皮匠的也就有了市场,虽说那些年生产大队对我们卡扣的比较紧,农忙时节是绝对不允许外出的。但在冬季里,只要足额交回农业社规定的应缴款项后,还是放行的。那时农业社一个工分值两毛钱,我们当皮匠的做一张皮子连熟带缝,虽说只有一块钱,但我们除了赚个肚儿圆外,收入也比给农业社干活儿高出许多。<br></b><b> 鉴于此,后来我让五弟也跟担上我斅了皮匠,一年后,他在前面负责钩皮子,我尾随其后负责缝皮货。 伺候庄户人缝制皮衣最多的还是皮袄,皮袄有大小之分,像车倌与牛羊倌,因冬天几乎整天在野外,他们一般缝的是厾脚面大皮袄,而女式的多为右衽大襟小皮袄。右衽大襟是传统中式服装的一种典型形制,指衣襟向右侧掩合,且前襟大片覆盖小片的结构 。简单来说,就是穿衣服时左襟压住右襟,纽扣通常偏向右侧。<br></b><b> 缝制女人有大襟皮袄尺寸虽小,但比较麻烦,她们往往要在大襟上装饰一些云头纹之类的吉祥图案,有的还要在袖口包黑卡叽边儿,用碎皮挽桃疙瘩扣门儿。无论缝制什么皮货,裁皮的过程非常重要,缝皮匠和裁缝匠裁衣的工序大致相同,但他们的裁剪工具却不同。裁缝使用的是剪刀,皮匠则使用的是弯弯的月牙刀。因为皮子背面都是毛,用剪子下去,会伤到了背面的毛,破坏了皮子的美感,缝出来的皮货可就有了缝隙,影响整体效果。用弯弯的月牙刀,沿着画好的线把皮子割开,割时毛朝下,皮板向上,不会伤到毛。</b></h1>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狗皮皮裤2009年摄</font></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老皮裤长3尺5寸50年代</font></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皮裹袖2007年摄</font></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皮匠裁刀60年代</font></b></h3> <h1><b>  再是皮匠针线活儿做的如何,也是区分好赖缝皮匠的一个重要标志,皮匠用的针不是普通的针,针头要打弯,在磨石上磨成三棱针,穿四股线,缝针线也只能缝在板皮上,针线走的是绞针,而一个好的缝皮匠绞针针脚疏密有度,度在匠人的手上,也在匠人的心里,保证羊毛花卷的纹路是完整的、一体的,做出的营生要展油豁水,美观大方。而赖匠人则恰恰相反。<br></b><b> 还有咱们伺候的一般都是当乡人,许多还是熟惯人,对于普通家庭做一件皮袄,在当时算得上是大物件,需要数年积攒五六张上好的羊皮,才敢张罗缝皮袄。因此,伺主越是相信咱,越要给人家拿心在意把营生做跟心,有时做完皮袄等大件后,剩下一些零碎皮子,主家提出让你捎带的再给孩子缝个皮裹袖,或上学櫈子上缝个皮垫子,都得应承起来,并且抽空儿给做好。否则会传出去,说你不好打交道,以致影响到你后来的皮匠生意。聊到此,我一看表,时针已经走向12点,我们立即停止了拉呱。</b></h1>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郝五检查皮子2008年摄</font></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郝师傅裁皮子2008年摄</font></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试穿2008年摄</font></b></h3> <h1><b>  二日,从早起八点开始,一直干到天黑,晌午饭郝师傅只叼夺地吃了几口莜面压饸饹,经过长达十多个钟头的辛勤劳作,郝师傅终于为我圆满地演示完女人大襟小皮袄的全过程。黑将来二元老伴儿专门为我们做了油炸糕,猪肉烩豆腐。并从小卖舖提溜回玻璃瓶红盖汾酒,以示庆祝。<br></b><b> 随着人造毛皮和现代保暖材料的普及,笨重的传统皮袄、皮裤、皮帽、皮褥等在 20 世纪末逐渐淡出日常生活。由于这些皮件已经失去了使用价值,再是受喂虫侵害不便保管,它们的存世量已经很少。如今我写出此文,郝师傅再也看不到了,三年前他带着皮匠工具和手艺到了另一个世界,享年八十整。为纪念郝师傅逝世三周年,我写此小文,从略记录了他的皮匠生涯。为留住白茬皮件曾经给老百姓带来的温暖记忆,作者收藏了皮袄、皮裤、皮褥等老物件。<br></b><b> 2018年4月26日于右玉</b></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