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造假

杨宏保

退休后的老李，独处的时候，或者是睡不着觉的时候，一些尘封的往事总会在不经意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尤其是退休前，他在某村驻村经历的那段收支测算，时不时就像电视剧一样，一幕一幕地浮现在他的眼前，既让他窝火憋气，又让他无奈和无语。

老李是在还有五年就要退休的年纪，离开人浮于事的单位到某村驻村的。本想着为脱贫攻坚尽一点绵薄之力力，给自己的工作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没想到遇上了闹心的收支测算，被上面牵着鼻子走，一路弄虚作假，致使三观被毁，信仰崩塌。

说起老李，他是一个老实厚道的人，在单位一向兢兢业业，求真务实，工作几十年，虽然没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但也问心无愧。可是自从驻村后，他却经历了有生以来最荒唐的数据造假，成了他永远抹不去的记忆，以至于退休了也走不出自己的世界。

时间穿越到二零二一年十一月的最后一天。

这天上午，他们工作队接到通知，说他们测算的收入全乡最低，领导很不满意，命令他们马上修改，再往高调。

听到这个通知，老李他们几人面面相觑，积攒了很久的愤怒井喷式爆发，有的拍桌子，有的摔键盘，老李更是气得脑门粉碎，破口大骂:“还有没有天理了，有这么甩锅的吗？我们一直按照你们的通知不折不扣地修改收支测算表，怎么领导不满意反倒怪怨起我们了？”

因为在此之前，这种不可理喻的通知他们就已经接到七八次了。有时叫他们超去年收入的16%，有时叫他们超去年收入的18%，有时叫他们超去年收入的20%，有时又叫他们往下降，反反复复，几番操作下来，收支测算表早已被修改的面目全非、一无是处了，他们也开始怨声载道了。

然而就在不久前，他们又接到通知，说他们测算的收入虚高，叫他们往下降，降到超去年收入的14%。他们接到这个通知后，又开始加班加点地修改，刚刚报上去没几天，就在十一月最后的这一天，他们又接到了通知，说他们测算的收入全乡最低，命令他们火速往上调，不要拖了后腿。接到这个通知后，老李他们愤怒了，有这么折腾人的吗？这还是收支测算吗？这样测算出来的收入意义何在？

有人问了，这不是弄虚作假吗？

对，问得没错，这就是弄虚作假！

又有人问了，为什么要弄虚作假？

为了政绩！

有些领导在任期内做不出政绩，怕被约谈、问责，甚至降职使用，就动起了歪脑筋。为了保住乌纱帽，或者更进一步，这些领导就盯上了收支测算，不顾实际情况，通过数据造假来掩饰自己的无能，制造虚假的繁荣，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数据造假也就罢了，工作队也能接受，然而上面还得寸进尺，竟然又提出无理要求，命令他们对那些年收入不达11000元的脱贫户和边缘户进行上调不说，还责令他们对调不上去的写出情况说明！

这下老李他们不干了，调不上去就是调不上去，还得。写情况说明，这是哪家的规定？这不是强人所难、无理取闹吗？

老李说，收入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岂能凭空捏造？今年的收支测算，他们按照上面的通知已经违心地掺了不少水分，没有务工收入的，加了务工收入，没有赡养收入的，加了赡养收入，有的务工收入加了好几万，有的赡养收入加了好几千，早已脱离了实际，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如今又提出这个无理要求，要求他们对调不到11000元的写出情况说明，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们都知道，在体制内，官大一级压死人，人家叫你怎么修改，你就怎么修改，叫你写情况说明，你就写情况说明，不能对着干，也不能问为什么。

愤怒归愤怒，吐槽归吐槽，工作归工作。老李他们在泥潭里挣扎了一个小时后，又无奈的坐到电脑前，不得不撸起袖子去修改。

结果呢，原本用来反映民情的收支测算，最后竟变成了一场数据造假的闹剧，不久便草草收场，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这件事虽然过去很久了，但退休后的老李却一直耿耿于怀，每每聊起这些陈年往事，就心口堵得慌，恨不得把手机都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