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倾文——读写中国古代五十才女 诗章（卷二）

山翁

倾城倾文

——读写中国古代五十才女诗章（卷二）

卷二 · 魏晋南北朝

乱世往往催生奇崛的人格，魏晋南北朝亦然。这是一个“人的觉醒”与“文的自觉”的时代，女性的声音不再仅是闺阁深处的哀怨侧影，而开始显露出思想的棱角与个性的锋芒。她们的才情，足以令须眉黯然，是为真正的“倾文”。

绿珠以坠楼之姿，用生命诠释了何为忠贞与决绝；左棻虽以才德入宫，却在深宫寂寞中写下“无干于人，惟志所欲”的孤傲；谢道韫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不仅留下了“咏絮之才”的千古佳话，更以名士般的疏朗与峻洁，睥睨着时代的风霜；苏蕙以《璇玑图》回文织锦，在方寸锦帕间构筑了文字的迷宫，巧思惊世；鲍令晖诗风清丽缠绵，被钟嵘《诗品》誉为不让须眉；苏小小以“妾乘油壁车”的浪漫，将生命的刹那定格为西湖边永恒的文化符号；刘令娴与沈满愿则以梁代闺阁之笔，将日常风物化为清丽深婉的篇章。

这一卷，我们走进这七位才女的世界。她们或以血泪殉道，或以笔墨寄情，在动荡的岁月中，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完成了属于她们的“纸上突围”。

1.绿珠（西晋）

绿珠（？—300），本姓梁，西晋白州博白（今广西玉林博白县）人。姿容绝世，与王昭君、班婕妤、赵飞燕并称中国古代四大美人。西晋巨富石崇任交趾采访使时，以珍珠十斛购得绿珠，带回洛阳金谷园。绿珠善吹笛，尤擅跳《明君舞》。永康元年（300），权臣孙秀欲夺绿珠，石崇拒而不允，孙秀构陷石崇谋反。

她是西晋巨富石崇金谷园中最耀眼也最悲哀的明珠。绿珠不仅善吹笛、舞《明君》，更以一种极端惨烈的方式——坠楼殉节，回应了权臣孙秀的逼迫。兵临城下时，绿珠泣曰"愿效死于君前"，她的死，超越了简单的贞节范畴，更像是一个被物化的灵魂对强权做出的最后、最决绝的反抗。她用生命诠释了忠贞，成为后世传颂的节义象征。她的诗，是她在繁华尽头的一声低哑叹息。

《懊侬歌》

丝布涩难缝，今侬十指穿。

黄牛细犊车，游戏出孟津。

一一此诗虽短，却字字含悲，是绿珠在金谷园繁华表象下的心声流露。“丝布涩难缝，今侬十指穿”，以日常劳作的艰辛起兴，隐喻身陷豪门、强颜欢笑的身心俱疲与屈辱。“黄牛细犊车，游戏出孟津”则笔锋一转，看似描写出游的悠闲，实则反衬出这种“游戏”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全诗将一个被剥夺了自由、只能借歌声抒发苦闷的美人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为其后的悲剧结局埋下了伏笔。

2.左棻（西晋）

左棻（？—300），一作左芬，字兰芝，齐国临淄（今山东淄博）人，西晋诗人。魏晋南北朝三大才女（常与蔡文姬、苏蕙并称）之一。兄左思，妹因兄文名渐为世知。晋武帝司马炎闻其才，纳入后宫，封修仪，后进贵嫔，世称左嫔妃。《晋书》载："姿陋无宠，以才德见礼。体羸多患，常居薄室。"武帝纳其入宫，实为附庸风雅，娶一"女诗人"为妃。今存诗、赋、颂、赞、诔等二十余篇，大都为应诏而作，原有集已失传。《离思赋》最著名，《感离诗》《啄木诗》为仅存两首诗。沈德潜评《啄木诗》："学问语，无蒙腐之气。"

她是“貌陋无宠，以才德见礼”的宫廷才女，是皇帝用来装点文治的“花瓶”，也是中国文学史上少数能在正史中留下传记的女性。左棻的一生是矛盾的：她的才华让她免于被遗忘，却也将她终身囚禁于“薄室”之中。她的文字，大都是应诏的颂圣之作，唯有一首《啄木诗》，借物言志，在森严的皇权缝隙中，顽强地伸出了她不甘被定义的精神枝丫。

①《感离诗》

自我去膝下，倏忽逾再期。

邈邈浸弥远，拜奉将何时。

披省所赐告，寻玩悼离词。

仿佛想容仪，欷歔不自持。

何时当奉面，娱目于书诗。

何以诉辛苦，告情于文辞。

一一这是左棻被困深宫时，写给胞兄左思的泣血之作，也是其存世诗作中最具真情实感的一篇。全诗以“自我去膝下”起笔，直陈与亲人分别已超过两年，“倏忽”二字道尽了时间的漫长与心理的煎熬。诗中“披省所赐告，寻玩悼离词”一句，细腻地刻画了她在孤寂中反复摩挲兄长书信、借此取暖的细节。面对皇权的威压与深宫的冷漠，她无法改变命运，只能“告情于文辞”。全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在对重逢的渺茫期盼与“欷歔不自持”的失态描写中，将一个渴望亲情、身不由己的才女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读来令人扼腕。

②《啄木诗》

南山有鸟，自名啄木。

饥则啄树，暮则巢宿。

无干于人，惟志所欲。

性清者荣，性浊者辱。

一一这是左棻存世诗作中最为独特的一首，也是她人格精神的最好写照。诗中以啄木鸟“饥则啄树，暮则巢宿”的自足形象，比拟自己不趋炎附势、不干求于人的清高品格。借啄木鸟“无干于人，惟志所欲”的自足姿态，曲折地表露了深宫之中她渴望保有精神一方净土的心迹。结尾“性清者荣，性浊者辱”，更是直接表明了自己的道德立场。全诗一扫宫怨诗的柔靡之气，在深宫的压抑氛围中，透出一股魏晋名士般的风骨与傲气。

③《离思赋》（节选）

乱曰：

骨肉至亲，化为他人，永长辞兮。

惨怆愁悲，梦想魂归，见所思兮。

仰苍天而泣血，援笔舒情，涕泪增零，诉斯诗兮。

一一此为左棻《离思赋》的“乱曰”（尾声），是全篇情感的总爆发与最强音。不同于前文对宫廷生活的隐忍叙述，这段尾声以骚体特有的回旋跌宕之势，将积郁多年的悲怆倾泻而出。“骨肉至亲，化为他人”一句，堪称千古绝叹——它不仅是对至亲隔绝的痛惜，更是对皇权规训下亲情异化、自我身份迷失的深刻控诉。身处“薄室”，她虽肉体存活，精神上却已被宣判与家族“永长辞”。末句“仰苍天而泣血，援笔舒情”，将生理的痛楚（泣血）与艺术的宣泄（援笔）合二为一，完成了从被动承受者到主动书写者的转化。这不仅是赋的结尾，更是她以血泪为墨，在男权与皇权双重壁垒上刻下的一道不屈印记。

3.谢道韫（东晋）

谢道韫（？—约399），字令姜，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东晋女诗人，安西将军谢奕之女，谢安侄女，王羲之次子王凝之之妻。少博学，聪颖有才智，风韵高迈，具魏晋风骨。《咏雪联句》中"未若柳絮因风起"一语，使"咏絮之才"成为千古才女代称。《三字经》："谢道韫，能咏吟。"谢安称其"雅人深致"，济尼评"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晚年寡居会稽，为风雅女居士。一生写照：四个成语（咏絮之才、天壤王郎、将门虎女、林下风气），三首诗（《咏雪》《泰山吟》《拟嵇中散咏松》），两个典故（咏雪、咏絮）。

她是“咏絮之才”的缔造者，是谢安口中“雅人深致”的侄女，也是济尼眼中兼具“林下风气”的奇女子。作为王羲之的儿媳，她的一生并未囿于柴米油盐，而是在丧夫失家后，以一身傲骨寡居会稽，面对叛军镇定自若，面对晚辈谈锋甚健。她的诗，既有《泰山吟》的雄浑壮阔，也有《拟嵇中散咏松》的坚贞孤傲，展现了一种超越性别的、属于魏晋名士的洒脱与哲思。

①《泰山吟》

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

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

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

器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

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

一一此诗是谢道韫现存诗作中气象最为阔大的篇章。开篇“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以雄浑笔力勾勒出泰山的巍峨与神圣，一扫闺阁诗的纤细柔媚。“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一句，既是对泰山造化神工的赞叹，也暗含着诗人对自然、质朴之美的崇尚。结尾“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表达了诗人渴望摆脱尘世纷扰，在自然山水间安顿生命的愿望，或暗含了对永恒精神归宿的向往。全诗境界高远，气韵沉雄，充分展现了谢道韫“林下风气”的精神风貌。

②《拟嵇中散咏松诗》

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

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

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

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摇。

一一此诗是谢道韫拟“竹林七贤”之一嵇康的同题之作，却写出了属于她自己的孤傲风骨与身世悲慨。开篇“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既是咏松，更是自况，借松树在严寒中傲然挺立的意象，标举了自己坚贞不屈的品格与“林下风气”。然而，笔锋一转，“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道出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虽有凌云之志，却受制于时代与环境，无力腾飞，只能如凡人般顿足叹息，期盼仙人接引。结尾“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摇”，将个人无力感置于时代洪流的裹挟之下，充满了深沉的幻灭感与宿命感。全诗不仅是对嵇康精神的隔代呼应，更是谢道韫晚年经历家族巨变、寡居会稽时，内心孤高与苍凉的真实写照。

4.苏蕙（前秦）

苏蕙，字若兰，前秦（350—380活跃）女诗人，始平（今陕西武功）人。出身诗书世家，智识精明，仪容秀丽，谦默自守。自幼天资聪颖，三岁学字五岁学诗，七岁学画九岁学绣，十二岁学织锦。及笄之年嫁秦州刺史窦滔。后滔因罪被戍流沙，苏蕙因思念日增，以五彩丝织回文诗于八寸方锦上，名曰《璇玑图》，共二十九行，每行二十九字，总计八百四十一字。横竖、上下、里外、交互、退一字、叠一字、蛇行、间句、半段顺逆、旋回诵读，皆成诗章，可构成七言、六言、五言、四言、三言等多种格式。后世推读多达七千九百五十八首，为我国回文诗代表作，在文学艺术史上占有特殊地位。

她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最富智性与创造力的才女。面对丈夫窦滔的远谪，苏蕙没有止于哭泣，而是以五彩丝线织就了一幅八寸锦帕——《璇玑图》。这不仅是情感的宣泄，更是一场惊人的文字魔术，将女性无处安放的思念，转化为一种精密、复杂、亘古未有的艺术形式。

①《璇玑图诗》二首

苏作兴感昭恨神，辜罪天离间旧新。

霜冰斋洁志清纯，望谁思想怀所亲！

伤惨怀慕增忧心，堂空惟思咏和音；

藏摧悲声发曲秦，商弦激楚流清琴。

一一苏蕙的《璇玑图》并非单一文本，而是一个巨大的文字矩阵。所选“苏作兴感昭恨神”一首，是典型的回文诗读法，情感基调凄婉怨慕，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丈夫的思念与被遗弃的幽恨。而“寒岁识凋松”一首，则借松柏之志，表明自己对爱情的坚贞不渝与对世事变迁的洞察。“诗情明显怨”一首，更是将“诗”与“怨”的关系进行了巧妙的文字游戏。这些诗句共同构成了《璇玑图》的情感内核，展现了苏蕙在极度苦闷中，通过文字的排列组合来寻求心灵慰藉与智力挑战的非凡才能。

②《璇玑图诗》一松柏

寒岁识凋松，真物知终始；

颜衰改华容，仁贤别行士。

一一此诗借物言志，是苏蕙在孤寂中对自己品格的确认与坚守。“寒岁识凋松”化用孔子“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的典故，以松柏傲雪的意象，隐喻自己在逆境中对爱情与信念的忠贞不渝。“真物知终始”则进一步强调，唯有在岁月的洗礼下，才能看清事物的本质与结局。后两句笔锋转向自身，“颜衰改华容”是红颜易老的叹息，但“仁贤别行士”则是掷地有声的宣言：即便容颜衰老，我依然是以仁贤品行自持的女子，与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判然有别。全诗语言简古，格调高洁，展现了苏蕙在情感受挫时，并未沉溺于自伤，而是以理性的自省与道德的自信，构筑起一道精神防线。

③《璇玑图诗》一诗情

诗情明显怨，怨义兴理辞；

辞丽作比端，端无终始诗。

一一这是一首极具“元诗学”色彩的回文诗，苏蕙在其中探讨了“诗”与“怨”的辩证关系，展现了其惊人的智性与文字驾驭能力。诗句正读倒读皆通，巧妙地将“诗—情—怨—理—辞—丽—端”等概念编织成一个循环往复的逻辑闭环。“诗情明显怨”开宗明义，指出诗歌的本质在于抒发内心郁结的悲怨；“怨义兴理辞”则进一步说明，这种悲怨并非无理取闹，而是蕴含着深刻的义理与精巧的修辞。结尾“端无终始诗”既是对诗歌结构“无始无终、循环往复”的回文特性的描述，也暗喻了她的愁绪与深情如同这文字迷宫一般，绵绵不绝，没有尽头。此诗不仅是一首情诗，更是一篇关于诗歌本体论的微型论文，彰显了苏蕙作为“智性才女”的独特魅力。

5.鲍令晖（南朝宋）

鲍令晖，南朝宋女诗人，东海（今山东郯城）人。生活于贫寒士族家庭，著名文学家鲍照之妹。钟嵘《诗品》载鲍照曾对孝武帝刘骏说："臣妹才自亚于左棻，臣才不及太冲尔。"可见其诗才出众。钟嵘评其诗："往往崭绝清巧，拟古尤胜。"鲍令晖善作乐府诗，现存七首五言古体诗，分为"拟""代"之作与乐府诗两类，多属思妇题材。

鲍令晖的诗风正如其兄所言，是“崭绝清巧”的。她长于拟古与代言，尤其擅长以清丽缠绵的笔触，刻画思妇内心的细腻波动。她的诗，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对离别、时光、容颜等细微情感的精准捕捉，是南朝乐府民歌中一朵清雅的幽兰。

①《题书后寄行人》

自君之出矣。临轩不解颜。

砧杵夜不发。高门昼常关。

帐中流熠耀。庭前华紫兰。

物枯识节异。鸿来知客寒。

游用暮冬尽。除春待君还。

一一此诗是鲍令晖拟古乐府的代表作，以细腻温婉的笔触，刻画了思妇在丈夫远行后的孤寂心境。开篇化用“自君之出矣”的经典句式，奠定了全诗的情感基调。“临轩不解颜”“高门昼常关”写尽门庭冷落、心灰意懒之态；而“砧杵夜不发”更以无声胜有声，反衬出长夜难眠的凄清。诗中“帐中流熠耀，庭前华紫兰”以景衬情，流萤与紫兰虽美，却因无人共赏而倍增萧瑟。结尾“物枯识节异，鸿来知客寒”，借物候变化感知时节流转与远人的寒凉，将思念之情推向深沉。全诗体现了鲍令晖“崭绝清巧”的诗风，将寻常闺怨写得含蓄蕴藉，耐人寻味。

②《近代吴歌二首》

《秋风曲》

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

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夏歌》

郁蒸仲暑月。长啸北湖边。

芙蓉如结叶。拋艳未成莲。

一一这两首短诗以江南民歌特有的清新明快，展现了鲍令晖捕捉瞬间的细腻笔力。《秋风曲》中，“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以动态景物引出无边愁绪，末句“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更是神来之笔——将无形的思念托付给普照千里的月光，意境开阔，情致深婉，开李白“我寄愁心与明月”之先声。《夏歌》则选取酷暑中的“长啸北湖”与“芙蓉未成莲”的意象，“抛艳未成莲”谐音双关“怜”，既写荷花未绽的自然景象，又暗喻青春虚度、情缘未果的怅惘。两诗一秋一夏，一刚一柔，语言质朴天然，情韵悠长，尽显南朝吴歌“浅而能深，近而能远”的艺术魅力。

③《代葛沙门妻郭小玉诗二首其一》

明月何皎皎，垂幌照罗茵。

若共相思夜，知同忧怨晨。

芳华岂矜貌，霜露不怜人。

君非青云逝，飘迹事咸秦。

妾持一生泪，经秋复度春。

一一此诗是鲍令晖“代言体”诗的巅峰之作，借葛沙门妻郭小玉之口，抒发了对出家为僧的丈夫深切而复杂的情感。开篇“明月何皎皎，垂幌照罗茵”营造出清冷孤寂的夜境，为全诗的忧怨定调。“若共相思夜，知同忧怨晨”以虚拟的共情，道出了双方皆苦的无奈，极具张力。诗中“芳华岂矜貌，霜露不怜人”一句，既感叹红颜易老、青春虚耗，又暗含对丈夫决绝出世、不顾人间霜露的幽怨。结尾“妾持一生泪，经秋复度春”以决绝而悲怆的口吻，预言了自己将在无尽的泪水中耗尽一生的悲惨命运。全诗情感沉厚，对仗精工，将闺怨与宗教抉择带来的撕裂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展现了鲍令晖超越闺阁视野的社会洞察力与悲剧表现力。

④《拟青青河畔草》

袅袅临窗竹，蔼蔼垂门桐。

灼灼青轩女，泠泠高台中。

明志逸秋霜，玉颜艳春红。

人生谁不别，恨君早从戎。

鸣弦惭夜月，绀黛羞春风。

一一此诗拟《古诗十九首》，却写出了属于自己的新意。开篇以“袅袅临窗竹，蔼蔼垂门桐”起兴，营造出一种幽深静谧的闺阁氛围。诗中塑造了一位“明志逸秋霜，玉颜艳春红”的思妇形象，她既有冰雪般高洁的志向，又有如花般灿烂的容颜。然而，“人生谁不别，恨君早从戎”一句，将个人闺怨置于时代征戍的背景之下，使情感由单纯的相思上升为对命运与战争的深沉慨叹。全诗语言清丽，对仗工整，情致深婉，体现了鲍令晖诗歌“清巧”的艺术特色。

6.苏小小（南齐）

苏小小（约479—约502），南齐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出身官宦世家，后沦为歌妓，被誉为"千古第一名妓"。容貌秀丽，聪慧过人，以才情与侠义闻名。曾与书生阮郁刻骨相爱，后倾囊相助穷书生鲍仁进京赶考。年仅十九岁因感染风寒香消玉殒，葬于西湖西泠桥畔。历代文人多有吟咏，白居易诗云："若解多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她成为西湖边寄托着中国人对"真"与"美"温柔向往的文化符号。

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才女”，却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具浪漫色彩的“文化符号”。作为南齐钱塘的名妓，苏小小以她的美貌、才情与侠义闻名于世。她与阮郁的爱情悲剧，她对贫寒书生鲍仁的慷慨资助，以及她十九岁便香消玉殒的短暂生命，都让她成为了西湖边一个永恒的传说。她的《钱塘苏小歌》，以极其清新的语言，定格了那个时代最自由、最热烈的情感瞬间。

《钱塘苏小歌》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一一这首短歌以其清新自然、大胆率真而脍炙人口，被誉为“妓女诗”的巅峰之作。“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一对青年男女并肩同行的画面，打破了深闺怨妇的刻板程式，展现出一种热烈、主动、毫无矫饰的生命冲动。“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以设问句式，将爱情的盟誓置于象征坚贞的西陵松柏之下，既浪漫又庄重。全诗语言质朴，节奏明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对美好爱情的执着追求，使苏小小成为了中国文学中“美”与“真”的化身。

7.刘令娴（南朝梁）

刘令娴，生卒年不详，约梁武帝天监至普通年间（502—524）在世，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南朝梁女诗人，齐大司马从事中郎刘绘之女，文学家刘孝绰第三妹，世称"刘三娘"。出身官宦书香门第，才思敏捷，以写"粉诗"（闺阁诗歌）出名。嫁东海徐悱（字敬业）为妻，夫妻常以诗唱和。普通五年（524）徐悱病逝，刘令娴作《祭夫文》，辞意凄婉，名士徐勉读后自叹不如而搁笔，留下"令名士搁笔"的千古美谈。

她是“刘三娘”，是“一代才子”刘孝绰的妹妹，也是写下让名士徐勉“搁笔”的《祭夫文》的深情妻子。刘令娴生活在文学风气极盛的梁代，她的诗被称为“粉诗”——即闺阁情调浓郁的诗歌。她擅长捕捉生活中的细微情态，无论是春日里的蝶舞莺啼，还是深夜的调琴不谐，都在她的笔下化为深婉动人的诗篇，展现了南朝贵族女性在精致生活背后的敏感与哀愁。

①《咏佳人》

东家挺奇丽，南国擅容辉。

夜月方神女，朝霞喻洛妃。

还看镜中色，比艳自知非。

摘辞徒妙好，连类顿乖违。

智夫虽已丽，倾城未敢希。

一一此诗是刘令娴现存诗中极具自省意识与理性光彩的一篇，突破了南朝闺阁诗惯常的“自怜自媚”或“空咏容貌”的套路。开篇“东家挺奇丽，南国擅容辉”铺陈世间佳人之盛，继以“夜月方神女，朝霞喻洛妃”用巫山神女、洛水宓妃作极度美化之典，看似赞人，实则为下文反转蓄势。至“还看镜中色，比艳自知非”陡然收束——诗人对镜自照，坦然承认自己并非绝色，打破了传统女性书写中要么自夸、要么哀老的矛盾循环，呈现出难得的清醒与谦抑。末句“智夫虽已丽，倾城未敢希”更将价值重心从“貌”转向“智”，虽以“未敢希”自谦，实则暗含对“倾城”标签的疏离与对内在才识的隐然自许。全诗在梁代“宫体”“粉诗”风行之际，以理智节制情感，彰显出刘令娴作为士族才女独有的清识与风骨。

②《答外诗二首其一》

落日更新妆，开帘对春树。

鸣鹂叶中舞，戏蝶花间骛。

调琴本要欢，心愁不成趣。

良会诚非远，佳期今不遇。

欲知幽怨多，春闺深且暮。

一一此诗是刘令娴写给在外丈夫徐悱的答诗，情感细腻，意境清幽。首句“落日更新妆，开帘对春树”，写黄昏时分，女主人公精心梳妆，独自凭栏，面对盎然春意，却无心欣赏。中间“鸣鹂叶中舞，戏蝶花间骛”以乐景反衬哀情，莺歌蝶舞的热闹更凸显了内心的孤寂。“调琴本要欢，心愁不成趣”直抒胸臆，点明了因思念而百无聊赖的心境。全诗将思妇的幽怨与期盼表现得含蓄委婉，清丽深婉，韵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