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文/王仁瑞/朱麗東先生記

叮叮

<p class="ql-block">雲南省的石屏縣,這方水土勵害,這股水可以直接點豆腐,不需要滷水。故而石屏人根本不知道"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這個成語,也不需要這個成語。可以說,石屏人根本不想去降什麼物,只想吃好自家的豆腐。這樣,石屏豆腐就名震一方,當然不能說名震天下——雲南是蠻夷之地,不能論天下。一千多年的科舉制度,就出了一位狀元:袁嘉榖先生。可憐兮兮的。而袁狀元就是朱麗東先生之父朱筱園的學生。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石屏的水土不僅養出了人,還養了一方豆腐,所以,我說石屏這方水土厲害。</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石屏古井</span></p> <p class="ql-block">朱筱園先生是前清舉人,筱園先生的父㹃們在石屏創辦了“玉屏書院”,袁嘉榖先生在書院讀書,就讀成了雲南歷史上的唯一狀元。本來嘛,筱園先生做為狀元的老師,有了這樣的成績,應該見好就收,坐享其譽——誰能在千年的蠻荒邊野中,栽培出一棵狀元樹!可筱園先生還不罷休,又生了個儿子朱景暄先生(字麗東,以字名世)。朱麗東先生虽然沒有考中狀元(那時科舉制度已經廢了),却是一位誓在自己身上克服時代的先生。這位朱先生就是一塊道地的石屏豆腐,色香味俱全,勝過那些稱為天下的、用滷水點出的豆腐。但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而朱先生這塊豆腐是天然的豆腐,是一塊眼睛𥚃摻不進沙子的豆腐,其中沒有滷水,就不是滷水點成的豆腐,就不能克服另一物——時代,最終反而被時代把他克服掉。可嘆!可惜!——時代的品性達不到品嘗石屏豆腐的水平,只配吃點滷水點的毒豆腐(用今天時髦的話說,毒豆腐是非原生態的)!</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石屏玉屏书院,朱景暄(丽东)父亲朱筱园先生在此执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昆明五华书院(五华山上)—朱景暄(丽东)父亲朱筱园先生在此执教</span></p> <p class="ql-block">人說,有其父必有其子,當然,有其子也必有其父,父和子常常是互相映證標榜。朱麗東先生是獨立特行之士,其父也不是等閒之人。不要說雲南唯一狀元出其門下,就是他的《筱園詩話》也被有識之士評為:跌宕縱橫,歸於自然。并得到張之洞賞識。先生作诗"歸於自然",而為人行事,也頗有石屏豆腐風範——自然天成——不茍且於人世。先生到北京考進士,時逢戊戍變法,即參加變法維新,變法失敗後,被朝廷追捕,逃至石屏,又追至石屏,幸而逃脫至昆明。隨後又持掌過五華書院。這樣說來,朱麗東先生就是:品性有據,家學淵源。而朱麗東先生的學問,不僅受到蔡鍔將軍賞識,做了蔡先生的秘書,而且,也得到國寶級人物劉文典先生的欣賞,劉先生曾對朱先生說:我以後注解,翻譯《莊子》,請你做我的助手(此事是朱先生的幺女兒對我講的。朱先生的幺女𠒇,是我的同學,同學於李廣平先生門下,也是好朋友,我寫的大多事情,都是平常閒聊,聽她說的。在此做一個注說,下面就不注說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劉文典先生在会泽院上课前</span></p> <p class="ql-block">後來,由於種種原因,劉文典先生并沒有對莊子做全面的注解和翻譯,朱麗東先生也就沒有去做他的助手,就沒有留下什麼文字說明朱先生的學問。現在,世間可尋找的朱先生的文章,只有昆明白魚口,庾晉侯先生的墓誌。此文我讀過,是一篇文言文,也有其父筱園先生風範——跌宕從橫,歸於自然。文章是朱先生所作,書寫的人是李廣平先生。文章好,書法也佳,廣平先生的此篇書法純用方筆,有稜有角,類似於趙孟頫的《三門記》,書法和朱先生的文章相配,可謂金碧交輝,日月同天。此碑現尚存,但已經被荒謬的時代,揮锤而鑿,鑿得遍體鱗傷。這也就是兩位先生的命。文中據實寫到庾先生如古之豪俠時,文中即洋溢出豪俠之氣。如今,我自己也寫點見不得人的文章,明白一個道理:寫大俠者,自己不是大俠,寫出的大俠就沒有俠氣。司馬遷的俠客列傳寫得好,因為,他就是一位大俠。朱先生能寫出庾先生的豪俠之氣,正因為,他就是一位豪俠,心中自有豪俠氣慨!</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在庾恩锡市长倡导下建成的昆明市第一个公园——金碧公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滇池白鱼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白鱼口庾晋侯(庾恩锡)墓(图源:南曲文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白鱼口庾晋侯(庾恩锡)墓碑墓志铭,朱景暄(朱丽东)撰、李广平书(图源:南曲文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落款虽被特定年代当作“封资修”凿去,仍可见石屏朱景暄撰、合肥李广平書”</span></p> <p class="ql-block">孔夫子曰:民以食為天。我認為這句話說得不怎麼的,標準太低,動物哪個不以食為天?當然,他老人家是別有用心,要獻媚於統治者,讓他們明白,管理民,只要像厩養動物一樣,把他們餵飽就行。可恨地是,老夫子的這個政策影響深遠,執行的人往往執行得過激。因為,以食物為天,那就什麼都可以吃,有時吃的忘乎所以,抑或沒有吃的東西,就把人也吃掉——打着天的大旗,就是替天行吃。我自信,我遵從的原則比老夫子的高明——我以人為天。所以,我要寫人,寫朱麗東先生。寫了人,我才有希望看到天。</p><p class="ql-block">我寫朱先生,於公於私都情有可言。於公而言:世上好人已少,何況俠者,不寫於心不忍。李白同仁在一千年以前,就生出了我這樣的感嘆“古來聖賢皆寂寞, 惟有飲者留其名”!這個意思就是說自古以來,好人就是一個孤獨,還不如做個酒徒算了!李先生早看明白世人的意思,他們都在盯著好人(聖賢),時機成熟,就把他們吃掉——按民眾的常理認識:好人的肉好吃。但他們不會注意到一個酒徒,他就做了酒徒。李先生聰明啊!怪不得詩寫得清新俊逸。幾千年下來,好人都成了吹着口哨,自己壯個膽,夜行於鬼地(人間)的孤獨人。所以,要見到一個好人,就寫一個好人,使他和他——在鬼地的夜行𥚃,吹出的口哨有個呼應,互相打個招呼,說一聲:想不到今日竟遇到一位同行人!互道:請先生保重,保重!這樣,就能使好人減輕一點夜過鬼地——人間——的孤寂。這就是我的於公而言。</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此照片攝於上世紀四十年代後期,圓通山旁朱麗東先生(右)之家,左為李广平先生</span></p> <p class="ql-block">我寫朱先生,於私而言:我的詩書畫老師李廣平先生,是朱先生推薦給雲南省主席盧漢先生做秘書的。沒有朱先生的推薦,就沒有廣平先生來昆明,我也就不能拜於名師門下,學習詩書畫。我感激廣平先生,自然也要感激朱先生。另外,朱先生的幺女兒是我的同學,朱先生是大俠,其幺女也有其父風範,人長得漂亮不必說,主要是內心一片光明,是紅線女一類人。我們同在廣平先生那裡做學生,待我成家後,她看到我的書法,沒有把現實生活的衣、食、住、行四個字寫好——跟廣平先生學書法,沒把這四個字寫好,該打屁股。特別是"住"字寫得不入流,就拿出一套私房,半賣半送给予我,讓我也有了私產,得以安心生活。這就是我的於私而言。</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重九起义”激战地五华山光复楼 </span></p> <p class="ql-block">朱先生做省政府秘書長是這樣做成的:當時,蔣委員長令杜聿明在雲南搞軍事政變,把他任命的雲南省主席龍雲先生趕下台,竟然在抗戰一勝利,就在雲南打響內戰第一槍,起了一個壞示範。事後,又任命龍雲的表兄弟為省主席,這樣的安排任命,只有政客能夠理解,常人覺得匪夷所思。</p><p class="ql-block">盧先生戰戰兢兢地來做省主席,不知蔣中央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感到要找一個和中央有關係的人來和中央溝通。就找到了朱先生,朱先生時在中央的社會部做事,部長是谷正綱,他任社會部福利司的司長。盧主席三番五次懇請朱先生回滇,朱先生心想。回來為家鄉父老做事也好,就捐棄前嫌(和舊主席龍雲的前嫌),回滇任了省政府秘書長。</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龙云主席</span></p> <p class="ql-block">我要從朱先生與龍雲主席的前嫌說起,以彰顯出朱先生身上的一個"俠"字。古人造的象形文字,多為會意字,看到字形,就能聯想其意。我看到這個"俠"字,聯想到這樣的意思:俠字的左邊站着一個人,這個人是一個來者不善的惡人,亦或是佔勢欺壓弱者的歹人,右邊這個人,張開雙臂,岔開雙腿,做成一個大人——俠(大字就是人伸臂岔腿之象形),俠的雙臂下庇護着受侮辱受損害的人,俠者雙眼圓睜,要不計利害得失,與悪人一決雌雄。所以,我看到這個俠字,就想到朱先生,看到朱先生,又想到這個俠字!</p><p class="ql-block">朱先生在龍雲主席主政時期是省財政廳廳長,那時的蔣中央要統一國家,首先來统一貨幣,就以中央發行的貨幣來兌換滇幣,在兌換中朱先生是操盤手,為雲南賺了一大筆錢。這裡補充說一句:朱先生家學淵源,但自身的學問不只是來自四書五經,朱先生還是北京大學經濟預科生,在北大讀了兩年的經濟專業。由於新學舊學的綜合水平,才做了財政廳長,便用專業知識為雲南賺了一筆大錢。對於如何使用這筆錢,朱先生和龍主席有了分歧,朱先生主張用之改善民生,首先改變一下昆明的市容,而龍主席主張用於軍隊建設。爭執中,龍主席竟說了一句話:你一個我雇用的人,有何資格與我爭執。朱先生一聽,就拂袖掛冠而去。寫到這裡,你就明白了"俠"字的象形之意:左邊那個人,就是手握生死大權的雲南皇帝龍主席,右邊張開雙臂護住民生的大人——俠,就是朱先生。</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昆明五华山——民国省政府公署</span></p> <p class="ql-block">朱先生掛冠而去,到了南京,憑實力考了公務員,做到了社會部的福利司的司長。在中央做事,他也不改俠義心性,也做了一件為民赴難的事情:抗日戰爭時期,有一年,廣西除遭戰爭之難外,又遭自然災害。政府的社會部去救災,部長谷正綱帶隊,行前朱先生說,最好帶一個廚師,路上方便,谷部長笑他,我們是去賑災,不是請客吃飯,帶廚師乾什麼。一路而去,頭上飛着小日本的飛機,時不時扔來炸彈,而難民似水湧來,哭聲震天,沒有飯店,沒有旅舘,沒有廚師,怎麼吃飯?多虧朱先生在路上,見機行事,買了一大袋炸米花,大家就吃爆米花。部長大人一見這個情況,就說,朱先生,你率隊前往救災,我回重慶坐鎮。部長走了,朱先生率隊去救災,吉普車上拉著一車現金,戰爭時期,兵匪難辨,人鬼難分,這是多麼危險的事。可朱先生臨危受命,想到災民,一往直前而去。發完救災款,辦完有關手續,又帶着人馬幾經磨難返回重慶。事情辦得漂亮,在中央政府就有了聲譽。所以,盧主席要找能溝通中央的人,就找到了當年掛冠而去的朱先生。如果不是朱先生,盧先生的雲南和平起義,恐不會那麼順利。</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民国时期的昆明金马碧鸡坊</span></p> <p class="ql-block">上面寫了朱先生的俠義一面——不畏強權,堅持自己。現在說說朱先生對於弱者的態度:他做財政廳長時有一位司機,司機有一份政府的工資,為了使司機的生活富裕一些,朱先生自己又掏錢發一份同等的工資給他。到了朱先生被盧主席重請回滇任秘書長之時,這位司機又找到朱先生,并帶來了他的兒子,說:我老了,不能再幫先生開車,這是我的小兒,可以再為先生開車。朱先生答應了司機的請求,也讓他的兒子有了公私兩份工資。解放後,朱先生去坐牢,送東西給朱先生的就是他的么女兒,到了送東西的日子,這對司機父子都會做一盒紅燒肉,在牢外等朱先生的么女兒,把肉交給她,說,朱太太是回族,我們不好把先生喜歡吃的紅燒肉送去家𥚃。這對父子之事,可以帮助理解"俠"字的右邊的象形之意。看明白了朱先生身上左右兩邊的俠字之意,就知道了一個"俠"字的整體象形之意,這正是朱先生用生命在大地上書寫的一個"俠"字!</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盘龙江上的橋樑及橋頭堡(1944 伯特-杰哈卡胡奇 )</span></p> <p class="ql-block">朱先生參加了雲南和平起義,解放後,不願再做政府的工作——做政府的工作他已經做煩了,就自由放任在家,決心做一隻閒雲野鶴。他家中還有另一隻閒雲野鶴:李廣平先生(先生到昆明不久,就一直借住在朱先生的家裡)。新時代開始的時候,氣勢洶洶,不服從組織分配,不做組織規定的工作,就是小看新時代,這可是犯大忌的事情。所以,公元1951年1月,有關部門就來朱先生家,把他和廣平先生這兩隻野鶴抓進了"模範監獄",讓他們在牢裏做閒雲野鶴。這個模範監獄在錢局街靠翠湖南路一側,是民國時期建立的,從來沒有從這裡逃岀來一個犯人,所以稱為模範監獄。今天它不存在了,成為了省圖書館的一部份。</p><p class="ql-block">廣平先生在朱先生家被抓走,朱太太馬雁南女士,認為是受到自己先生的牽連被抓,心裏很內疚。朱先生的幺女也常對我說:來抓我爹,李叔叔住在我家,連帶他一起被抓走,對不起李叔叔。這是多麼厚道的一家人啊!前幾年朱先生的幺女,又對我說起此事,我就說,你們都太小看新時代了,有關部門怎麼會抓錯人呢!?廣平先生和你爹,是同樣的罪:不服從組織安排,要做閒雲野鶴,廣平先生住在你們朱家被抓走,他如果還住在才到昆明住的庾晉侯先生家,一樣會被抓走,即使他住在張先生家,王先生家,李先生家⋯⋯,X先生家,都會被抓走,這是因爲他和你爹都犯了新時代的大忌——不服從組織分配。而兩位先生又是舊政府的重要工作人員,這豈不是藐視新政府!</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1951年3月的昆明清匪反霸运动会场(图源 《昆明六十年记忆》)</span></p> <p class="ql-block">住在模範監獄的犯人,沒有人能夠逃出去,即使兩隻閒雲野鶴也有翅難飛,廣平先生幸好有劉文典先生來做保。劉先生三番五次作保,當局最終给了面子。所以,廣平先生坐牢不久,就被保釋出去。廣平先生走了,留下朱先生一個人,朱先生一直沒有人來作保,就一直關在監獄裏(後來是關在省二監)。由於,朱先生始終認為不參加新政府工作不是罪,也沒有什麼錯,就不管有關部門怎麼來改造他的思想,指明他的錯誤,他都不改變思想,也不認錯。當時,監獄中還關着另一位雲南的文化人——陸鏗先生,陸先生活絡通達,是學毛選的積極份子,還帮助勞動改造他的部門,辦了一份《勞改報》。陸先生可是民國年間的有名報人,二戰中是第一個到達柏林的中國記者,又做過《中央日報》的編輯。所以,這份報的水平一定很高,只可惜不流行於市面,就使大眾看不到。本來嘛,同鄉人辦報,朱先生也是一位文化人,而且和陸先生也是熟人,朱先生就應該去投個稿,表示一下勞改的態度,不應該總是認為自己是對的,所做的事沒有錯。可是他就是沒去投稿,沒去認錯。他認為"是非"(對錯)問題是一個做人的大問題,堅持認定自己是對的,沒有什麼錯。把一個"對"字,竟然用生命之肩擔當起來,這個立場勵害,所以,我說石屏這方水土厲害!俗話說,刀子嘴,豆腐心,是不是有這樣的意思,豆腐做的心,柔軟而有憐憫,有時硬起來,也是一顆銅碗豆,這就是那顆在玉壺中的冰心。說這話的人,一定是吃了石屏豆腐,又見到朱先生這位大人,才悟出這句話——認為石屏這股水做成的人心,是清潔而有君子之光的心!由於先生珍惜這個心,愛惜閒雲野鶴的這身羽毛。所以,朱先生就從公元1951年——公元1968年都生活在監獄裏,這隻閒雲野鶴,就再也沒有飛出去看藍天白雲,也沒有飛回家去看一眼妻子兒女。</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1950年10月30日,云南省人民政府委员会全体会议合影 (转自昆一中校史馆)</span></p> <p class="ql-block">公元1963年,他的幺女畢業於昆明師範學校,到學校打了一個證明去探監,監獄派了陸鏗先生陪同朱先生來見面,朱先生是公元1951年坐的監,那時,他的幺女只有五、六歲,而今,公元1963年,朱家之女已長成,他望着眼前的婷婷少女,問,你是誰?他的幺女說,我是你的么女!朱先生竟大吃一驚,呆了!寫到這裡,我的文章只能戛然而止,沒有水平寫下去。要理解和感受這樣的情景,不是文字能做的事,它是人性的事,只有用人性來理解和感受。你有一分人性,就理解一分,感受一分,有二分人性,就理解二分,感受二分⋯⋯有幾分人性,就理解幾分,感受幾分。勉強不得。沒有人性就沒有理解和感受,這樣的事,不是文章的事,是人性的事!</p><p class="ql-block">朱先生自坐監之日起,送日常衣服用品,食物的,就一直是他的幺女兒(因為她的哥哥,姐姐要麼在外地工作,要麼在外地讀書)。說石屏豆腐天然自成,品質有據。朱先生一家也是家風淸白,品性有據,朱先生做監,做的是有形的監房,而他的妻子兒女也隨他做監,做的是無形的監房——心監。那時朱先生在模範監獄,每周,他的幺女都要帶着一個小凳子,來送東西給朱先生及廣平先生(廣平先生在昆明沒有親人)。那時她是小學三年級的學生。朱先生的司機做的紅燒肉,就是這樣送進去的(朱家幺女看了本文後說,紅燒肉的故事發生在朱先生在省二監關押時期,模範監獄不准送吃的)。廣平先生眼睛不好,要服魚肝油丸,也是這個幺女送進去的(魚肝魚在當時,可是昂貴藥品,而朱太太馬雁南女士,雖然幾經抄家,一貧如洗,可總要變賣點東西,買來魚肝油送去)。為什麼朱先生的幺女,要每周帶小凳子去監外陪其父做監——做個心監?因為,東西中午送進去,下午四時收條才送出來,所以,要坐在小凳上坐等四、五小時,為什麼一定要等二指寬的收條,這到不是擔心東西會被貪污,那時的貪污犯少,不用擔心。只是這二指寬的收條上,會寫着下周要送的東西,所以,必須坐等這收條。有一次朱先生的二指寬的收條上寫了八個小字給朱太太:諸兒成人,深致誠謝!這樣,朱先生在有形的監獄坐一天監,他的家人也在監外陪他做一天無形的監——心監!那時的情況,就是這樣!</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1968年昆明开关厂工人纠察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1968年8月省革委成立大会八.二三葵花队游行留影(杨长福名家工作室提供)</span></p> <p class="ql-block">朱先生是1897年來到人間的,是石屏這方清水淨土養育成長的一位大人,朱先生在1968年走了,走於一個烏七八糟的、只有小人而容不得大人的地方——監獄。看到了公元1968年這幾個字,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那是什麼時代。監獄中都能出現了造反派,監獄裏的造反派,不知是些什麼人組成,我想應該有監獄工作人員,也可能有思想改造好了的、刑滿而留隊的犯人,領導權一定在工作人員手上。這樣的造反派,當然不會造監獄的反,不會去拆除監獄的圍牆,但會去批鬥那些思想頑固如花崗石的人,不肯認錯的人。要找這樣的人,朱先生就首當其衝。朱先生被找來跪在一個條凳上,有人從背後一腳就把朱先生踹到地上,朱先生此時七十一歲,第二日就駕鶴西去。這隻閒雲野鶴終於飛出了牢籠,飛上了藍天。這一腳,不知道是刑滿留隊的造反派踹的,還是工作人員的造反派踹的,想必是前者,因為前者要表現自己的思想進步。</p> <p class="ql-block">又到了公元1991年,朱先生走後二十三年,先生得到平反。平反有這樣的因素:雲南的一位報人丁中江先生,在台灣是風雲人物,到大陸探親,問及了朱先生。因為,丁先生年青時辦報紙,曾得到朱先生的關照和帮助,故念及舊恩,問及了朱先生,丁先生是統戰對象,朱先生就平了反!</p><p class="ql-block">有人說,這是遲來的的正義,還說,正義不會缺席,只會遲到。我对這樣的說法,也不以為然,我認為正義就是正義,不義就是不義,不要混在一起說事。起碼要讓人知道当初那些害人者姓甚名誰,住在哪裡,讓大家對他們有個警惕,使他們以後不方便岀来捉刀害人,這樣做不過份吧!</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1949年12月9日晚,卢汉宣布云南起义,参加昆明保卫战的义勇自卫队部分队员在五华山下(《昆明百年》)</span></p> <p class="ql-block">廣平先生和朱先生一起坐牢,廣平先生有劉文典先生做保,就出了牢,朱先生無人保,就繼續坐牢。對於朱先生無人來保之事,我很有意見,就是對盧漢先生有意見:盧漢先生做人做得寡淡,做得"門可羅雀"。這個"門可羅雀"的話,不是我說的,是他的拜把大哥,我的恩師鄒若𢖍老前輩說的,他說:解放後,在北京,龍志舟(龍雲)門庭若市,盧永衡(盧漢)門可羅雀。鄒老說這話,是我陪他去取錢的路上——去取龍先生匯給他的錢,龍先生在一年之中,逢中秋和春節,就匯錢接濟他(鄒,龍,盧三位是拜把兄弟)。盧先生通過和平起義做了新時代的大官,出面做個保,保出輔佑過他的朱麗東先生,再去過道家的寡淡人生,我認為這也不遲。劉先生一介教書匠,都能保出李先生,我不信一個新時代的官家人,保不出朱先生!而且,朱先生的罪又不是什麼滔天大罪,只不過對新時代不恭敬,沒有彎腰鞠躬而已,只是一個態度問題。做保朱先生不會影響盧先生的前程。——我這樣的想法,曾經對朱先生的么女說起,她說,今天,只有你還在念叨這些舊人往事,這些事沒人提了,算了。是啊,如果是只有我一個人在念叨這些舊人往事,沒人念叨,我再不把這些人,這些事寫出來,人世間就沒有好人往事,世間也就是個"門可羅雀。太淒清。</p> <p class="ql-block">朱先生在盧先生的和平起義中,為盧先生,為雲南老百性做了些什麼事情——</p><p class="ql-block">朱先生是被盧先生請回雲南做溝通中央工作的,朱先生盡心盡力地做了這個工作,為盧先生的和平起義對蔣中央放了煙霧彈。當時,蔣委員,請盧先生去重慶開會,盧先生不敢去,怕被扣留。就請朱先生代表他去,去到重慶,蔣委員曾向朱先生詢問盧先生和雲南的情況,朱先生就代盧先生向蔣委員表誠意。蔣委員相信了朱先生的話,下決心以雲南做最後的抵抗基地,就讓朱先生帶回一大筆黄金回昆明,以做為軍事費用,朱先生回昆後,就把這筆黃金交給盧主席,想必這筆黃金在雲南和平起義中發揮了作用。按照朱先生的性格,應該不說假話,但朱先生認為雲南和平起義是好事,可以少死老百姓,戰爭年年,就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老百姓太苦了。他就支持盧先生和平起義。另外,他也把盧先生做為朋友——要為朋友兩肋插刀!後來,蔣委員還是不放心雲南和盧先生,派了蔣經國到昆明做人質,再請盧先生去重慶見面,盧主席仍有猶豫,并請朱先生陪同前往。行前,蔣經國曾親自到朱先生家探訪朱先生,并探詢盧先生對中央的態度,如果朱先生一松口,盧先生就回不了昆明。雲南的和平起義就不知會是什麼情況。</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从翠湖看五华山暸望塔、光复楼—这里距钱局街模范监狱仅一步之遥</span></p> <p class="ql-block">據於以上情況,我就對盧先生有意見。我認為朱先生這樣的文人,不會是新時代的敵人,只不過對新時代不了解,產生了不恭敬的態度。保這樣的人,不會影響盧先生的前程。當然,也不能說盧先生對朱先生徹底不問不聞,公元1956年,盧先生到昆明還是問及朱先生一事,但是只是問一下而已,還是作保這我不清楚,朱家幺女也說不清,此事後來就無聲息。這和當年——和平起義中,盧先生對朱先生的承諾——我可以保證你和你的家人的安全相比較,讓人覺得有些遺憾。在盧先生對朱先生做保證的時候,盧先生要緩和中央軍對昆明的進攻,和蔣中央做了一個交易,作為條件,願意放出起義時扣押下的國民黨的大佬張群,張群和朱先生關係不錯,請朱先生和他一起走,他做最後一班飛出昆明的飛機離開。因為,有盧主席的保證,朱先生就沒有走。據於以上情況,我不揣冒昧,說點我的看法:</p> <p class="ql-block">像朱先生,李先生這樣的先生,他們不會是新時代的敵人,當然,說他們有共產主義的偉大理想和意識形態,也是不對的。這樣的先生,只不過是下了決心,做好一個人——把做君子不做小人,做為自己的理想。如果一定要說什麼意識形態的話,他們的意識形態就是"做人"的意識形態,也就是:民為貴,君為輕,社稷次之——的民本主義形態,也可以說他們是: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原則的遵行者。這個道,這個德,就是做君子不做小人。象廣平先生,一天到晚,就是唱個京戲,寫點詩⋯⋯,連做官發財都懶得去,這樣的先生能對人間的社會產生什麼傷害,他只會為人間添加兩、三聲鑼鼓,湊上一點熱鬧,一缕煙火氣而已。象朱先生這樣的先生,說到意識形態,也只可能是這樣的形態:以民為貴,為民可以赴難而救災,為朋友可以舍身取義。</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李廣平先生的一位朋友喜歡李老師的書畫,買了這把扇子請李先生賜墨寶,李先生便把1963年尚小雲先生來昆他們話舊的一首詩寫在扇面上:“豪宕世無群,聲名天下聞,青衫仍故我,白發又逢君,南國多春色,邊城覆𣇈雲,明日臨彩榭,車馬日紛紛!”——多少感慨一詩中;另一面畫了一枝山茶——文革中,这位朋友由於恐懼,就把扇面两面的署名刮去,但“廣平”二字細看仍依稀可辨!</span></p> <p class="ql-block">為什麼說廣平先生一天只愛一個"遊於藝",連做官發財都不去?是這樣的:朱先生看廣平先生日常花銷不小,就問他,要不要去當一個縣長,可以多點薪水。廣平先生說,我就在秘書處任個閒差,有時間"遊於藝"即可。朱先生為了朋友的生活關懷畢至,而他的親兄弟要去做縣長,他都不允許去。你們看看,世間有這樣的先生多有意思,多有趣味!人間為什麼可愛,那還不是因為有了這樣的幾位先生,人間才可愛。如果人間沒有這樣的先生,那人間對我而言,就是一個無所謂。</p><p class="ql-block">朱先生的么女時常對我說,這些往事沒人在提了,過去就過去了,只有你要在念叨。是的,我還在念叨。我要盡量念叨得明白一點,以方便有識之士來指正批判。</p><p class="ql-block">我對孔夫子的"民以食為天",不以為然,認為太低俗。所以,文章寫到這裡,我還要囉嗦重復幾句。我對執行這項以吃為天政策的人,執行得走極端,我更反感。老夫子只說以食為天,食者是指大米飯,吃飽了肚子就頭頂天,這就到頂了嘛,就應適飽而止。你們不能自恃頂着天,就可任意妄吃,居然把種糧人都吃掉,老夫子又沒說:民以食人為天啊!——我是說,他們常常把為民請命的人吃掉!難怪魯迅先生說,一部歷史只有兩個字:吃人!</p> <p class="ql-block">由於人間是這個情況,我有必要盡點做人的責任,勸告世人兩句。當然,我有自知之明,我這是在自作多情:石屏的好豆腐是無限的,但好人是有限的,只有那麼幾人。你們來石屏吃豆腐,盡量放開肚皮吃,但不要吃得忘乎所以,把朱麗東先生這樣的好人也吃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6、9、2</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滇池之帆</span></p> <p class="ql-block">(非商业用途,未开通打赏,个人叙事,敬请批评指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