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酬学镜 雏凤执教坛——纪实文学《沂山汶水》九十八

岩松

导语: 本文节选自长篇纪实文学《沂山汶水》。2025年8月，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国家新闻出版署备案。全书以新中国第一代乡村教师侯云龙波澜起伏的人生轨迹为经线，以沂山地区的历史发展变迁为纬线，绘制出一副沂山地区半个世纪的时代长卷。一卷沂山旧事，满目汶水乡愁。可光顾岩松的创作空间，浏览《沂山汶水》原著合集，选篇单读或整体连读。

仓盈岁稔农家院，

花甲将临夙愿还。

手把相机凝旧影，

灯窥暗室洗流年。

苦心育得书香继，

稚女登台授讲坛。

一镜留存乡土事，

春风桃李两相关。

1982年，蒋峪、大关实行农田联产承包责任制。

没有生产队长的上工哨声，农民已早早出坡在田地里甩开膀子大干，没有三级会议的层层催促，各户都抢时抢墒提早播种，没有了老荒地，多了闲地、荒坡的开垦翻种。

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一朝激发，边边角角的土地在农民的镢头下翻身醒来，向农民的粮食栈子输送瓜干、玉米、花生等五谷。

1983年秋，北侯各农家院子里的粮食满仓满囤。侯云龙家的小院里已竖起了1个花生栈子、2个玉米栈子、2个瓜干栈子，还有坡里的瓜干等待收藏储存。

“再搭个瓜干栈子吧。”李长英对云龙说，喜得合不拢嘴。

“是啊，没薄索子绳了呢，秫秸倒是有。”云龙回应。

“侯曰恒家有，我昨天见来，你去要点用。”

“好，我去。”

云龙转身出院子，去大街北边侯曰恒家。

“曰恒，忙啥呢？”

“储存瓜干哩。”

“光听你说话，人在哪里？咋看不到人呢。”

“我在南屋里，头顶着屋笆哩。”

侯曰恒一家倒出南屋放瓜干，瓜干满屋顶到了屋笆。

“你今年收了这么多瓜干？有上万斤吧？”

“老会计侯振贤刚走了，他说至少有12000斤。”

“好啊！你一年打粮吃三年，光喝香油也够了。听说你有薄索子，我拿点搭领薄做栈子存瓜干。”

“有，还有不少呢，拿些就是。”

自小善编顺口溜的侯云茂，那个曾为了吃到口肉质问娘亲的孩子早已长大成人。他很快给侯曰恒编唱了小段，在北侯的大街小巷传开了：

双山还是那座山，

头顶还是那片天，

包产到户新办法，

沙岭黄土露新颜。

曰恒赤膊露背干，

一春垦地三亩半。

紧锣密鼓栽地瓜，

秋后果实喜煞俺。

撑破了地，

摆满了边，

天井栈子盛不下，

倒出南屋作粮栈，

层层叠叠堆成山。

吃不愁，穿不愁，

曰恒日子流香油。

侯曰恒听后，“嘿嘿”一声憨厚地咧嘴笑了。

翌年春夏之交。

芒种一周后，麦场的活儿只剩下晒麦粒和上碾串嘟噜子。

晒麦粒时，用扫帚把带皮麦粒掠出来，积攒到一起，再拉碌碡二次碾压脱粒，这种带皮麦粒，蒋峪人称嘟噜子。由于嘟噜子多是麦穗顶上秕粒，包皮贴实，数量虽少但脱皮难度大很多，不少农户直接上碾碾压，碾压集中，力道大，加速皮米分离，蒋峪、大关人叫串嘟噜子。

农历5月12日，李长英78岁寿辰。麦收进入尾声，侯云龙考虑母亲年龄已大，想隆重给母亲过生日的同时，希望能拍几幅照片，母亲寿辰单人照，再来个全家福，留作纪念。于是，侯云龙专门跑蒋峪照相馆提前联系，照相馆谭师傅答应12日上午去拍照。

李长英看到儿孙重孙、女儿女婿外甥，还有法尊表哥张国恩等近20人齐聚眼前为自己祝寿，拍照、入席，李长英喜不自禁。

“福如东海！”

“寿比南山！”……

女婿、女儿、外甥，孙子、重孙、孙女、孙女婿等，兴高采烈地给李长英敬酒祝寿，李长英乐呵呵心满意足。

侯云龙看到这一幕暖心时刻，心里生出一份遗憾：如果自己手里有相机，把这些镜头拍下来，留下美好的回忆，那该多好啊。谭师傅拍完全家福大合影，已回照相馆了。

这次李长英生日后，云龙多年来学照相的想法重新萌发，并越发强烈了。

云龙关注摄影，始于1959年。这年春末青黄不接时，他的祖母刘清兰去世。人走了，追忆祖母仅凭记忆，连一张照片也没留下，成为云龙终生遗憾。也难怪，那时蒋峪没有照相的。

翌年麦后，临朐照相馆来南蒲沟小学给毕业班师生照相。住校的侯云龙得知消息后，托6年级两个男生到北侯接家人到南蒲沟照相。62岁的李长英携8岁长孙法尊、6岁孙女法芝，翻东岭、过北蒲沟，两个学生轮流抱着两岁半的法宽，走在李长英祖孙仨的前面。

照相时，为了增加生活趣味，侯云龙准备了一本红色表皮笔记本和一个篮球，还有一只小白兔。法尊抱蓝球紧挨父亲，李长英怀抱手拿笔记本的法宽，法芝两手抱着小白兔依着祖母，合影画面温馨而富含情趣。六十年后，侯法尊说起南蒲沟照的相片：这幅珍贵的照片，后来丢失了，但照片的画面总让人无法忘怀。

1975年，蒋峪有了照相馆，隶属蒋峪供销社，摄影者谭师傅是临朐城关人。每年母亲生日前，侯云龙必来相馆请谭师傅，于生日上午到北侯给母亲照相。

侯云龙第一次说明自己要求后，谭师傅未应。那时，摄影师傅一般不下村，只坐等顾客上门。侯云龙再三请求，谭师傅被他的孝心感动，破例答应上门服务。侯云龙和谭师傅成了朋友。

1977年，农历5月12日，谭师傅为李长英拍下69岁生日合影：李长英和儿子、儿媳、孙子、孙媳、重孙、女儿、女婿、外甥、重外甥的全家福。

同年，侯云龙对谭师傅提出学照相。

“想做照相买卖赚钱？还是业余照着玩？”

“业余。”

“我不建议你学，业余为目的的照相，坦率说会赔进不少钱。”谭师傅坦言，“你想啊，买相机不说，胶卷、冲卷、洗照片都需要费用，亲朋好友找你照收不了钱，净赔钱。考虑一下你的收入，是否适合？”

侯云龙觉得谭师傅说得实在，自己确实没有这个经济实力。他只得收起了学照相的打算，但这个想法总在李长英生日前后窜出来摇晃几次。

1984年6月，李长英78岁寿辰后不久，侯云龙到潍坊购买了一部青岛产120黑白相机，价格146元，相当于他三个月的工资。还买了一本摄影书。

“你爷爷又拾了一个赔本的买卖回来。”李长英见儿子买回了相机，乐呵呵地对法尊的儿子春雷说。春雷已8岁。

在谭师傅指点下，同时参阅摄影专业书，侯云龙很快掌握了摄影、洗相的基本技术。

拍照。胶卷按在相机内，完成人物景象的成像过程。胶卷底片的正面向镜头，背面一层膜保护其免受光。胶卷上有标识，标明一幅照片的边界，慢慢转动胶卷按钮，由标识可知底片对正开门框，拉开快门设定快门时间为五分之一秒或三分之一秒。调光圈、焦距，当取景框中获得最佳清晰图像后即可按下快门，“卡塔”一声锁定图像，镜头后面的小门迅速开关一次使底片曝光，即成像。按快门的瞬间，姿势牢，手要稳，屏住呼吸，若手颤图像会模糊不清。这是A门，还有一个B门按纽，专门对光线不足时对一些景物长时间爆光，按下快门需要等待几秒后再松开才能成像。拍照时按顺光拍，即早上光从东方来拍西边的景物，夕阳时照东边景物。

冲卷。对成像底片的定影过程。不经此过程，底片是不敢见光的，否则，底片会报废。

二次感光，是对相纸感光。相纸是白色的，由影像机构专营，卷成筒且用不透明黑纸包严，因在暗室操作，增加了一层神秘感。二次感光条件要求高，光线有一定强度对着底片所拍的图像投射到相纸上。相纸感光在暗室操作，云龙用两块玻璃夹平底片，底层玻璃下放相纸，因当时北侯还没用电，他用手电筒曝光。

洗相。把感光相片放到显影液中浸泡约10分钟，再放到定影液里浸泡10分钟，然后捞出晾干、齐边。

云龙学拍照初期，去临朐买相纸、显影粉、定影粉等，后来在隶属蒋峪供销社的大众饭店院内蒋峪照相馆购买。

云龙的120黑白相机，带有一个自拍功能。照像者可以自已给自已拍照。1985年后，李长英生日拍全家福，就是用自拍功能成像的。侯云龙先把众人安排妥当，在李长英一边留出自己的空座。云龙执相机在合适的距离，将取景框中的成像调试好后把相机固定，设置好自拍功能按下快门，并迅速走到空位处坐好。快门按下后，达达达达响个不停，20秒后，“咔嚓”一声关闭快门，完成自拍。

侯云龙做事严谨，从不浮于表面，即使业余摄影也想方设法钻研提升技术。1984年秋，他参加了济南新星照相函授部举办的照相培训。因他学习认真扎实，勤学好问，业务进步快，被评为优秀学员。1985年2月28日，学习班结束，函授部特赠予他《人像正负片修正技术》，鼓励他全面提升摄影技术。后来，他又通过讲座等多种方式进一步提高摄影技术。1996年，他购买了第二部相机，柯达彩色照相机。

云龙学会照相后，常服务于亲朋好友、左邻右舍。

老人祝寿，小孩满月、百岁，只要跟他说一声，他立马挂照相机义务拍照。

他还特别关注老龄者、残疾人与“五保户”，主动给他们留影。所有照相，皆分文不取。有时，他还利用摄像便利发声，关注乡村公共服务建设。

1986年秋，北侯小学的厕所顶破洞露天，男生厕所一边只有半截墙。侯云龙看到后，曾先后两次到村委反映学校厕所急需修缮，但因当时村委内部有矛盾没人管。

侯云龙见久拖未修，拿相机拍照发给潍坊日报社，得到上级领导的赞扬，称他是“农村工作监督员”。北侯村委随即翻建了小学厕所。

1989年7月，侯云龙骑自行车到小关养老院去探望养老院里的老人，带去了两方便袋水果，给每位老人义务拍照留影。

有次洗相时发生了意外。

1987年，李长英81岁生日，营子镇张家董庄刘智德，云龙五姨家表弟专程来北侯祝寿。

云龙把感光相片放入显影液浸泡后，将定影粉放碗里加水调好备用。刘智德喝茶不解渴，起身闲逛见碗里有水端起来就喝，一口下肚觉得味道不对，他把定影液当水喝了一口。

午宴后，刘智德准备回营子，李长英想让外甥住一天。

“路远，一天来回太累；另外，你喝了口定影液我和你三姨都不放心。住下吧，表弟。”侯云龙极力挽留。

晚上，表兄弟俩聊到很晚才睡。

半夜后，李长英睡不踏实，起来看了几次，见兄弟俩鼾声均匀无异，才放心安睡。

1984年10月，侯法玲被蒲沟联中聘为英语教师，成为一名民办教师。

“有付出就有回报。当初，我学英语不是想出名，也不是想在外语上有多少作为，就是为了督促你和你二哥学英语的。”云龙庆贺女儿当民师，半斤“临朐茅台”下肚酒后吐真言。法宽、法玲始知父亲良苦用心，相对无言大为感动。临朐酒厂生产的瓶装串香白酒，临朐人称“临朐茅台”。

“那以后别再学外语了，辛辛苦苦的。我已有了工作。”女儿劝爹。

“ No！ I like English now ，It is very interesting 。I want to learn Japnese and English ,It is never to old to learn 。（不！我现在喜欢上了外语，觉得很有意义。日语要学，英语更不能停。活到老学到老。）”

看到小女儿也走进杏坛，云龙特别高兴。

1983年12月，临朐县中小学民办教师全面整顿。对现职民师进行业务测试，对成绩不合格者予以辞退，同时面向社会考试选拔高考落榜生。蒋峪教育组在蒋峪高中组织了选拔考试，考试科目为语文、数学，全镇选拔出36名社会青年，韩晓辉、高玉春等成绩前9人进联中教学，另27人到小学任教。

这次民师队伍整顿，是临朐县教育界的一次重大举措，结束了乡村选用民师大队书记一句话的历史。这次整顿，业务测试刷掉了部分农村干部的关系户，考试选拔打破了大队书记“一句话”惯例，不仅提高了民师队伍素质，对树立社会正气也起了积极推动作用。

蒋峪镇民师集中整顿后，6处联中教师依然紧缺，尤其缺乏英语教师。张世花、张召英等均以英语特长，陆续成为民师任教英语。侯法玲，即在此背景下任教蒲沟联中英语，成为一名民师。

民师即民办教师，又称社办教师。

临朐民师始于建国初从社会上吸收知识分子任教，峰值于1980年达5845人。

1978-1989年，临朐县进行了四次大规模民师整顿，依据“辞退不合格民师，录用合格民师”的整顿原则，辞退一批不合格民师，选拔和吸收一批年轻高中毕业生充实到教师队伍，改善了教师队伍结构，提高了教师队伍整体素质。

民师城乡分布不均衡，城区占比小，乡村占比大，尤其偏远山村占比很高。上世纪七十年代至九十年代中期，民师托起了临朐教育的“半壁江山”。

蒋峪的许多小学、联中，民师占比长期徘徊在五分之四的高位。

代家庄是人口大村近2000人，小学规模一直较大，1972年新收一年级学生达到峰值72人，教师多数年份均在7人以上。从七十年代初徐录文当主任教师，到后来的刘水庆、马学明等先后做主任教师，再到九十年代末徐坡文、张在梅为主任教师，前后近30年时间，只有主任教师是公办教师，其余全为民师。

联中各校也只有中心校公办教师占比较大，牛河、常庄、吕庄、李子行、核桃园等联中长期以民师为主。

李子行联中比同期代家庄小学略好，教师维持在8～10人，公办教师保持在2人居多，偶至3人，唯一不变的是校长必是公办教师。

侯法玲到蒲沟联中报道，14名教师中民师11人。

民师待遇不及公办教师一半，民师工作量上往往都比公办教师量大，待遇、地位与劳动倒挂成为一种普遍现象。

有人说：民师是任劳任怨的牛，吃的是草挤的是奶，此语中肯。

2002年2月，侯法玲转为公办教师，临朐县最后一批1021名合格民办教师全部转为公办教师，民师在临朐教育谢幕。

联产丰收，激活农村发展，农民笑逐颜开。

云龙年近花甲圆摄影夙愿，自费学照相，义务为乡邻留影。女儿侯法玲考取民办教师，登上讲台讲授英语。

父子两代，一镜记乡土，三尺育桃李，浸润八十年代乡村的烟火风华。

《沂山汶水》连载以来，有诸多美友私信希望看到《沂山汶水》拍成电视连续剧一饱眼福，欢迎美友留言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