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井·旧时光

毛弟Geng

<p class="ql-block">  从野三关出发,驱车三小时,几乎全程都在山道上盘旋。车行悠缓,正好容我将目光投向窗外。沿途的城镇与村庄,像是被谁随手撒落在山间的棋子,疏密有致。</p><p class="ql-block"> 两侧山峦起伏,满目郁郁葱葱,农舍的炊烟、篱笆围起的菜地、屋后青翠的竹林,在移动的视线里交织、叠映,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乡村水墨长卷,墨色淋漓,意韵悠长,看得人心里也跟着湿润起来。</p> <p class="ql-block">  知道大水井,是因为一部多年前看过的电视剧。剧中的情节早已模糊,唯有那座深藏于武陵山腹地的古宅,像一个固执的印记,留在了记忆深处。时隔多年,终于有机会亲赴恩施利川市柏杨坝镇,去一睹这座被誉为“土家建筑史诗”的真容。</p> <p class="ql-block">  午后,我踏入大水井景区,仿佛一步就跨进了一段沉静的古老岁月。沿着青石板路拾级而上,石面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缝隙里生出茸茸的青苔。走近古建筑群,仰目而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翘角凌空的巍峨门楼,门楣上悬挂着“青莲美荫”四个大字,笔力遒劲。</p> <p class="ql-block">  经介绍方知,这是当年庄园李氏主人为光耀门庭,特意攀附诗仙李白为祖先,取自李白“青莲居士”之号,寓意家族如得青莲庇荫,文脉绵长。门两侧镌刻的对联颇有气魄:</p><p class="ql-block"> “八龙绕井烟村门户腾贵气,百凤朝山草野文章存世家”,既写地理之胜,又寄耕读之望,读来令人顿生敬意。</p> <p class="ql-block">  步入庄园,建筑的独特风格更是令人称奇。它既有土家族吊脚楼的灵动,又融合了徽派建筑与外来文化的元素。</p><p class="ql-block"> 细看之下,那些西式的拱券与柱廊,不过浮于表面装饰,其内在骨架却是纯正的中式榫卯结构,整座建筑群竟然没有使用一颗铁钉,全部依靠木骨架穿插咬合,严丝合缝。</p> <p class="ql-block">  这般巧思,足见当年工匠们惊人的智慧与匠心。脚下的石板路并不平整,坑坑洼洼的痕迹里,仿佛嵌着无数过往行人的足音与叹息。门楼上的匾额字迹虽已斑驳,却依然透着昔日的赫赫威仪。</p> <p class="ql-block">  我在重重阁楼间缓缓穿行,回廊曲折,庭院幽深,前厅与后堂层层递进,小姐楼与绣花楼静立一角,木雕窗棂上的人物花鸟栩栩如生,石刻楹联里的文气墨香依稀可闻。整个庄园细细品味下来,竟隐隐透出一个清晰的主题——儒家的孝悌忠信、道家的顺其自然、佛家的慈悲为怀,在此处悄然交融,共同宣扬着“孝悌传家,耕读济世”的精神。而进门处残留的贞洁牌坊石桩,又为这座宅院添上了一抹旧时礼教的冷峻底色。一砖一瓦,一联一匾,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是一个极有故事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  李氏宗祠在大水井景区中尤为显眼,雄踞于高台之上,气象森严。宗祠的建筑结构复杂而精巧,回廊连着庭院,庭院通向大殿,一层一层,环环相扣。走进大殿,光线骤然暗下来,高大的神龛与陈旧的牌位在昏暗中沉默如谜,令人不由屏息凝神,心生肃穆。</p> <p class="ql-block">  宗祠东侧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推开木扉,拾级而下,便到了那口闻名已久的大水井。通往水井的路与井台四周,皆用巨大的条石垒砌起高墙护卫,墙体厚重坚实,与整座城墙连为一体,仿佛一座微型的堡垒。然而,当我真正站在井边,俯身看向那方被称为“大水井”的古井时,心中不免掠过一丝失望。井口不过一平米见方,四周高墙遮蔽,光线幽暗,井水已不复清澈,泛着浑浊的绿意,倒映着高墙上狭窄的天空。</p> <p class="ql-block">  我仰起头,望着四周沉默的石墙,人去楼空的庄园里,只剩下风声与虫鸣。那一方小小的井口,曾是多少代人赖以生存的命脉,在战乱与动荡中,它用幽深的泉水养育了一个家族的兴衰。如今,井水浊了,主人走了,空寂的围墙里,只剩我和这口老井,一同仰望着同一片天空。而当年那些在井边汲水、说笑、叹息的人们,再也回不来了。</p> <p class="ql-block">  临别时,宗祠里一副家训久久萦绕于心:“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短短二十字,道尽了一个家族对根的敬畏,对文的执着。</p> <p class="ql-block">2026.9.7.于巴东 野三关</p><p class="ql-block">2026.9.3.记利川市柏扬坝镇大水井古建筑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