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兔往事

王志强

接受再教育半年多以后，我被调去连队小学任教，和我同去的还有我的一个同学。

学校离连部太远了，没有一公里也有七八百米，为了工作方便，我们只能住在学校，吃饭去连队食堂。

上课的时候，两百多个

学生一到学校，校园里热热闹闹，等放学以后又冷冷清清，课余时间除了备课就是改作业，晚上点个煤油灯看看课本，和同学聊上几句闲话，多数时间是躺在铺上两眼盯着房顶发呆，实在是太无聊了。

好在我喜欢打猎，夏天吃过晚饭以后，我会在附近的林带里用弹弓打个麻雀或老鼠什么的，来打发无聊的时间，到了冬天，打野兔就是我最开心的娱乐活动了 。

我们家有一支猎枪。在我小的时候，到了冬天，我爸就会拿出尘封大半年的猎枪，擦拭、上油，再装上几发子弹，一到星期天，他就打上绑腿，背着猎枪雄赳赳地在前面走，我像个尾巴似的屁颠屁颠跟在后面，一旦打上兔子，当然是我提着，提不动了就用准备好的绳子，一头拴着兔子的后腿，一头拴在我的腰上，把兔子放在雪地上拖着走，到家时，兔子已经是少皮没毛的了。

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已经学会了装子弹，也可以自己背着猎枪去打兔子了。寒假中主要是我在玩猎枪，星期天是我爸玩。

现在不同了，我参加工作以后不在家里住了，工作单位离家又很远，为了方便，我要把猎枪带到单位去，我爸不干了，他也要玩，一支枪两人用，经常会发生冲突，我们经过协商，一人玩一个星期，也就是说，我玩一个星期，然后送回家去，我爸再玩一个星期，说是一个星期，其实只有星期天可以玩一天。

这个星期猎枪在我这里，所以我天天盼着下雪，下雪了打野兔要容易的多。

这天晚上，广播里预告有雪，第二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躺在铺上，两眼盯着窗外，当天空出现鱼肚白的时候，就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直奔房后，这有两个意思，一是懒得往厕所跑，就近解决算了，反正学校附近也没有人，再就是看看房后草丛中有没有兔子脚印。

今天运气真好，不但看到了兔子脚印，还看到了兔子，它正舒舒服服地卧在一丛芦苇下面，这会儿估计也是刚刚进入梦乡。

我激动万分，心跳加快，也顾不得拉屎撒尿了，三步并作两步地窜回宿舍，拿起猎枪和子弹又奔了出来，边跑边把子弹装入枪膛，然后放慢脚步，轻步走到射击位置，屏住呼吸，以极快的速度举枪、瞄准、击发，轰的一声，枪响了，只看见兔子一跃而起，撒腿就跑，一路只顾抿着耳朵狂奔，头都没有回。我傻傻地站在那里，张着嘴，瞪着眼，目送着兔子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我的视野里。真是奇了怪了，咋就没打中呢？难道是子弹里没装弹丸？

在这里我要说明一下，我不承认是我的水平问题，原因肯定在猎枪上。这把猎枪是我爸在五十年代买的，买的时候就是一把旧枪，在别人手里用了多少年还不知道，我爸就玩了二十多年，枪管里面磨损严重，我用右手食指来测试，第一个关节可以轻松插入枪管，我只要看见别人的同型号猎枪，都会用右手食指试一下，第一个关节根本就插不进去，枪口大打出去的弹丸不集中，再加上弹丸制作不规整，会向四周扩散，我曾经做过试验，在墙上贴一张报纸，中心画一个拳头大的圆圈，在二十米处射击，报纸上只能中三四颗铅弹，圆圈上一颗也没有中，这就是说，在二十米处打兔子，希望不大，所以我打兔子一般都在十米左右。

大早晨就开局不顺，真是郁闷透顶，这会影响我一整天的心情，不行，我一定要找补回来。上课是肯定不能耽误的，只能是中午挤出一点时间悄悄地溜出去转转。

学生一放学我就赶紧找我的同学，让他帮我打饭，我可以多出几十分钟时间去打兔子，结果同学一听我的借口就一口回绝，这能理解，毕竟去食堂打饭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食堂只有打饭的窗口，至于你到哪里吃没人管你，夏天好办，找个阴凉的地方，席地而坐，吃完了再回学校，冬天可不行，一个包谷面馍才吃了一半，另一半已经冻成了冰疙瘩，我们只有端回去吃，七八百米的距离，零下二三十度，确实很不容易。

这家伙太了解我了，知道我想去打兔子的心情有多迫切，才故意刁难我，故意逗我玩儿，可是时间不等人啊，真是急死我了，没办法，我只好承诺，如果今天中午打不上兔子，就给他打一个星期的饭，他才笑嘻嘻的同意了。

我们学校旁边有一个羊群，有大垛的秸秆和饲草，是一个聚兔子的好地方。晚上兔子来这里觅食，天亮前又离开，大多数兔子都会在方圆一公里范围内找一个它认为安全的地方卧下，然后嗮着太阳舒舒服服的睡上一整天。

有人不相信，每个羊群都有几只牧羊犬，很凶猛的，难道兔子就不害怕狗吗？其实，兔子很聪明，它知道，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正因为有狗，晚上才不会有人，对兔子来说，人才是最危险的。

等学生和老师都走完以后，我背上猎枪，向羊群走去。下雪后，兔子的脚印很新鲜，在草垛旁密密麻麻的，来来回回都已踩踏成兔子专属的道路了，如果在这里找兔子，希望很小，当然也不是绝对不可能，因为兔子不吃窝边草，它觅食和睡觉一般不在一个地方，在离羊群几十米或上百米的外围找兔子离开的脚印，跟踪追击找到兔子是比较容易的。

我顺着兔子路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一个离开的脚印，沿着脚印延伸的方向往前看，前面是一片稀疏的杂草和高低不平的土坑，这是兔子藏身的好地方，我猜测兔子大概率就藏在这里。我平静一下心情，调整好呼吸，从衣袋里取出子弹装入枪膛，压下机头，右手提枪，枪口朝下，把枪紧靠身体右侧，尽量不让兔子看见我手中的枪，然后看着前方几十米远兔子可能藏身的草丛或土坑，慢慢的向前走，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土坑里露出一点点灰色的东西，我知道这就是兔子，它卧的很低，大部分身体都被雪挡住了，我只能看见它背上的毛。

早上没有打上那只兔子，很可能是距离太远了，这次一定要吸取教训，再走近一点。我弯下腰，这时我看不见兔子，兔子肯定也看不见我，就这样悄悄的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端起枪，慢慢地直起身来，当看见兔子背部灰色的毛时，手中的枪就响了，虽然我并没有看见兔子的全貌，我知道挡住兔子的是雪，雪是挡不住子弹的，只是瞄准时把枪口稍微下压一点就行了。前后不过半个小时，一只肥硕的兔子就到手了。

等我提着兔子回到宿舍，老兄打饭还没有回来呢，我太高兴了，既过了瘾也不用给同学打一个星期的饭，爽啊。

这是一九七六年发生的事，到今年是不是整整五十年了，喜欢的事记得就是清楚。现如今，猎枪早就上缴了，野兔也被保护起来不让打了，吃饱了没事干，喝杯茶，回忆回忆过去喜欢的事情还是可以的，心情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