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别故乡

唐章新

美篇号:1717637 美篇名:唐章新 　　光阴流转，迈入古稀之年的我们，有着走过万水千山的从容、从心而欲的底气。但五十八年前远赴北大荒的过往，却依然深留心底。 点点滴滴，虽无珍珠的璀璨夺目，但如我，则是份量千钧的岁月记忆。谨以日记的形式，一一作记...... 1968年9月12日 经过数月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在今日收到了赴“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军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三师十九团”的通知书。激动与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举着通知书跑回家的我，大声对父母、姨妈和弟弟说:我要去黑龙江啦！我被批准当兵团战士啦！ 那一刻，胸中涌动着屯垦戍边、建设边疆的壮志豪情，憧憬着要像家中书柜里那本翻阅多次的散文集《冰凌花》中的主人公“杜春花”那样，把青春献给亘古荒原、辽阔北疆！ 临行前短短三天的准备显得急促，全家都在为我的出行忙碌:弟弟陪我去派出所迁户口，爸妈请假为我添置装点行李，一只在“春江百货商店”凭迁移证购买的藤箱、妈妈腾出的一只皮箱、爷爷用过的土黄色行军袋，三大件行囊里盛满了亲人们对我的拳拳之心与深切关爱。 五十余年斗转星移，不少生活用品都完成了历史使命，唯有行军袋中爷爷使用过的毛毯至今留存。1970年冬，宿舍的战友在烧炕取暖时，因炕面裂缝引发火灾殃及毛毯，被烧了一个大窟窿后我舍不得丢弃，缝补后继续使用至今。 这条“百岁”毛毯，携祖辈的余温、父辈的关爱、我无尽的思念！ 　　1968年9月13日 临出发还剩两天，姨妈担心我在天寒地冻的东北吃冷饭伤胃，特意购置了一个三层铝制手提饭盒，并裁剪了红五星缝在她量身定做的饭盒套上。寒冬腊月之时，提盒的上层放干粮，中层放菜，下层放汤，厚实的帆布饭盒套为饭菜保温，亦抚慰身心。这个由姨妈手作的独一无二的作品，经悠长岁月早已失去鲜亮的色彩，但饱含老人家深情关爱的饭盒套被我珍藏至今。 这只上海牌全钢手表，是那个年代需要用120元“巨款”加手表票才能购买的“奢侈品”。为了给我的生活带来便利，临行前，姨妈设法买来馈赠于我。这份深切厚重的爱，我没齿难忘！ （因原物损耗，三层手提饭盒及手表均为网络图片） 　　临别之际，和发小们一起来到楼下的“光艺照相馆”和“中苏友好大厦”前留影。光影记录下我们的青涩，见证我们的友谊...... 　　1968年9月14日 出发的日子仅剩最后一天，爸爸用相机定格下依依惜别的一个个瞬间: 图一:爸爸、弟弟和我。 图二:妈妈和我。 图三:姨妈、妈妈、弟弟和我。 图四:看着我长大的邻居爷爷和他的家人们。 　　1968年9月15日 清晨两三点，全家就都起床了，几个小时后，我即将登临奔赴北疆的列车。妈妈在厨房里为我和弟弟及送行的发小准备早点，姨妈靠在窗口不停的流泪抽泣，爸爸则对我千叮咛万嘱咐...... 早餐后，全家把我送到楼下，爸爸突然拥抱了我，轻轻的吻了我的头发，那一刻，我看见泪光在爸爸的眼中闪烁。 弟弟和发小们用自行车驮着我的随身行李，他们要再送我一程，人行道上的路灯闪着莹莹的光亮，照亮我前行的路。 早上八点左右，我们从学校坐上汽车向上海老北站出发，天上突然下起了蒙蒙细雨，老天似乎也在与我们洒泪而别。早就在车厢门口等候我的妈妈和弟弟，见到我泣不成声，我一边拍着妈妈的肩膀，一边说:妈妈，坚强点！多年后，当我送别儿子去北京求学，也忍不住泪流满面，此刻，我才体会到母亲最真实的感受以及家人间血浓于水的亲情！ 我们仨，（我、惠英、小何），是一起咬破手指写血书、一起去区委找武装部长软磨硬泡的“铁哥们”，如今，又成了同赴北疆的好姐妹。那年，我劳作时脚部崴伤，惠英背着我上厕所；被褥脏了，小何和梅宝帮我洗涤...... 1994年小何因病辞世，年仅43岁，我曾作文:《小何，永远的开心果》表达对她的深切怀念。 　　1968年9月18日 经过四天三晚的行程，专列在一个名叫“福利屯”的小站停下。步出车厢，瞬间感受到了北国寒气扑面而来。 有工作人员在站台为我们发放了棉军衣裤和干粮，“首遇”比上海餐饮店体量大数倍的麻花和油条，东北人民豪放的饮食习惯可见一斑。 前来接应我们的两位中年人，是1958年转业来开发北大荒的老兵。一位是二十三连连长葛树哲，一位是机务排排长杨凤武。我们的落地连队是四营二十三连。 从福利屯坐上大卡车，几小时的行程中，不时有沿途百姓向身穿统一军服的我们高喊口号:“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心中顿感无比自豪。 到达位于宝清县双柳河的团部驻地，天色已晚，葛连长宣布:今晚在团部歇息，明日回连队。 团部大食堂的第一餐令人难忘:第一次围桌站立吃饭；第一次见到了菜、汤、干粮用搪瓷大脸盆盛装。因鞍马劳顿数日，那餐吃得很香！ 当晚在团部招待所住宿的情景同样令人难忘:黝黑发亮的被褥无法近身，只能将刚发的棉服盖上和衣而眠。 　　1968年9月19日 上午，葛连长和杨排长带领我们二十三位战友坐上尤特（一种既能耕地又能运输物资的手扶拖拉机），向着连队进发。 四营，是离团部近六十公里路程的最偏远的营地，又名“长林岛”。1963年中央新闻电影记录制片厂曾到此拍摄《长林岛》，记录了转业官兵进岛垦荒的史实。 长林岛三面沼泽，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岛外。由于前几天刚下过雨，尤特在泥泞不堪的土路上颠簸前行，终于不堪重负，陷入泥中无法自拔。葛连长一声令下:行李放车上，大家跟我走！ 雨后的荒原，深一脚浅一脚步步艰涩，好在年少力盛的我们，边嬉闹边前行，几个小时的跋涉后，终于走进了长林岛——四营二十三连。 2015年回访第二故乡时，葛连长已经辞世，转业前当过张爱萍将军警卫员的他，质朴刚毅，吃苦耐劳，是我们永远怀念的老领导。如今，老连长不在了，我与葛连长的儿子在长林岛纪念碑前合影留念，父子俩犹如“模板复制”般相像的音容笑貌，恍惚间好像又见到了葛连长的身影。 2019年，与战友们再次回访第二故乡，前往看望从三师钢厂退休回十九团的杨凤武排长夫妇。近五十年未见，杨夫人身染沉疴，但相见的那一刻，老人家竟然脱口而出:“你是唐章新”！悠悠岁月中的情谊，在这一刻被具象化了。难忘那年那月，杨夫人为我们糊面瓜、蒸玉米、炖豆角的情景，普通的饭菜生生吃出了家宴的味道。 葛连长、杨排长，你们是带领我们来到二十三连、开启垦荒征程的引路人，五十八年了，心中的怀念永远都在！ 　　来到驻地，连长安排我们至连队东面的土坯房入住。 还未走进宿舍，只见一位身着蓝色工装衣裤，眉清目秀，梳两根麻花辫的女青年朝我们迎来，她一边接过我们手中的行李，一边笑盈盈的自我介绍:“我是鹤岗青年，名叫张雅明，咱们住一起。”亲切的话语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雅明帮我们一起扫炕铺席，安放窗帘，整理行装。自此，虽简陋但拾掇得窗明几净的宿舍成了我们八个姑娘共同的家。 这张照片，留下了我们初见雅明时的样貌。雅明是位聪慧干练的姑娘，一生乐于助人诚恳待人，返城之后我们仍保持联系，岁月见证了我们日久弥坚的友谊。令人唏嘘的是:雅明因病于2024年春天辞世，去年7月，我为安息在舟山的雅明夫妇扫墓，表达了我和其他战友对他们的不尽哀思。亲爱的好姐姐，我会永远怀念你！ 　　1968年9月20日 接连部通知:今日休整一天。于是，姐妹们结伴去了紧邻二十三连的营部商店、邮电所、卫生所等处认个门。 九月，是北大荒大豆摇铃、粮食收割的时节，信步在庄稼地旁，远处不知名的花朵五彩斑斓，缤纷盛放，遂有人挑选了几朵带到宿舍插入瓶中观赏，谁知一会儿，葛连长上门为我们普及了禁毒知识:这是罂粟花——鸦片的原植物（又称100号），是国家指定种植严禁采摘的物资！初来乍到的我们记住了。 这张老照片，记录下在宿舍时的闲暇时光。 　　1968年9月21日 今天，在连队粮食保管员钱师傅的带领下，我们来到晒场，开启了在二十三连的劳动第一课。 翻看老照片，尘封的往事清晰浮现:我们女知青在家属排女职工的带领下，手握木耙来回推动，将粮食摊开耙匀晾晒；另一旁的扬场机轰鸣作响，借风力吹去粮食中的草屑和尘土，留下饱满匀净的麦粒；男知青们在老职工的指导下，将四处散落的清选完毕的粮食，用长绳加木锨，前拽后推聚拢成堆；丰收的粮食灌装入袋后，我们又踩着颤颤巍巍的跳板，将重达180斤左右的粮食扛上了运粮车，至此，一年上缴公粮的任务基本完成。 这篇九月记实，只是数年大荒生涯中的沧海一粟而已。在长林岛二十三连劳作的日子里，不仅有丰收场院里的欢笑、泥泞土路旁的合影、还有风霜雨雪的艰难过往、以及五味杂陈的记忆...... 　　在此，衷心感谢同在长林岛的二十七连战友陈章庆，拍摄留存的真实场景，以及为我提供的照片进行翻拍整理的辛劳付出。同时，也感谢张雅明的家人提供的珍贵老照片。是你们的贡献，为拙作增色添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