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鲜为人知的垦荒史——读《大荒歌》有感

海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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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逛书展，打破了近年家里藏书只清理流出、很少添置新书的状态，我带回了一本《大荒歌》。翻开书页便不忍释卷，合上书的那一刻，我发自心底的喃喃道：“真是一本好书！”

　　《大荒歌》是大庆作家王芳创作的长篇小说，由哈尔滨出版社于今年 8 月出版。

单看书名，便知这是一部书写北大荒的作品。书写北大荒的文学作品不在少数，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兵新传》、六十年代的《雁飞塞北》，还有梁晓声、肖复兴、贾宏图等知名作家，都留下过不少反映北大荒开发的中长篇。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同题材新作陆续问世。在这样的创作背景下，《大荒歌》能够打动读者，有其内在的必然。

它的价值首先体现在题材视角的突破。过往描写北大荒开发的作品，大多聚焦军垦队伍、支边青年与知识青年，而《大荒歌》把目光投向了山东移民这一群体。山东移民是垦荒大军中十分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是当年黑龙江知青十分熟悉的群体，却极少进入文学书写，这部作品填补了这段民垦历史的叙事空白，读来格外珍贵，引人探究。

在叙事架构上，小说以垦荒三代林梦的视角展开，她向素未谋面、身为垦荒二代的同母异父姑姑，讲述奶奶与一众乡亲奔赴北大荒拓荒的往事。故事层层铺展，解开了姑姑心中多年的心结，促成了姑姑与奶奶这对母女的和解团聚。苦难与幸福彼此交织，情节跌宕曲折，极具可读性。

　　小说塑造了黄九菊等一大批从泥土里讨生活的普通农民形象。黄九菊、七火、徐守仁们，在天灾人祸的夹缝中不放弃、不退缩，艰难地在荒原上扎根。全书没有空洞激昂的口号，也没有豪言壮语式的抒情，“吃饱肚子”，便是移民们最朴素的人生理想。这既是他们义无反顾奔赴荒原的初衷，也是他们熬过重重磨难最原始的精神支撑。

作品的叙事不落俗套，语言质朴，糅合着山东与东北两地的方言，不刻意煽情，满是烟火地气，读来令人牵挂。书中大量垦荒劳作与生活场景，很容易唤起亲历者的共鸣：割草烧荒、挖沟犁地、春播夏锄、秋收冬藏，救火抗洪、脱坯盖房、放牧赶车、兴修水利，一幕幕都是无比熟悉的画面；和面烙饼、酸菜咸菜、苞米面、糊涂粥、大碴子、窝窝头，这些吃食也烙印在一代人的记忆里。唯有与野狼争夺生存空间、多人殒命狼口的惨烈境遇，是我们知青大多未曾亲历的，其余种种劳作生活，都是我们切身感受过的经历。林梦的讲述，时而舒缓如溪流，读来倍感亲切；时而紧张激烈，让人跟着揪心，恨不得伸手拉书中人物脱离险境。

读这本书时，我不由得想起下乡时曾经接触过的那些山东老职工。他们是和书中主人公同一时期来到北大荒，平日里待我们知青体贴宽厚，却从不讲自己的垦荒遭遇。读完整部作品，才真正知道了他们经历过的一切。我们知青从都市来到旷野，巨大的环境落差，也实实在在经历过诸多艰辛。可对照移民的命运才知道，他们面临的是另一种更为严酷的生存绝境。我们有组织帮扶，有人手把手传授生产生活技能，危难之时也总有人托举，基本不会遭遇饥饿的威胁。而这些山东移民，在家乡饱受饥寒，怀揣着到北大荒就能吃上白面馒头的朴素期盼，一路辗转而来，面对的却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茫茫荒原，终日要对抗严寒、狂风与野兽。曾经的美好希望，像望不到尽头的大草甸子，渺茫又遥远。即便命运如此苛待，这批憨厚质朴的山东拓荒者，仍顽强地坚持了下来。他们身上有着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般的豁达风骨，也有着知足者常乐，看开者无忧的生命态度，实在值得后辈敬重。

　　我查阅过作者王芳在上海书展新书推介活动中的发言，对这位写作者心生敬佩。

三年前，王芳参加林甸县 “重走垦荒路” 采风活动，走进那些以 “号” 命名的村落 —— 那正是当年垦荒人落脚安身的地方。大量山东移民的往事冲击着她，她意识到，这批民垦拓荒者，不同于建制完整、档案记录完备的军垦群体，他们的故事散落在千家万户，埋藏在垦荒者的记忆深处，亟待被抢救留存。

于是，她开启了为期一年的寻访。在林甸县一万多名第一代垦荒老人中，找到尚且健在的 56 位亲历者逐一访谈，同时走访了当年投奔过来的亲属挂钩户，多方拼凑还原了那段日渐模糊的岁月。王芳感慨道：“他们含泪讲，我含泪记。拼在一起后才看到了完整的图画：一群十七八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把最好的青春交给了荒原，把自己活成了黑土地上的一棵草、一棵庄稼。”

实地采访结束后，王芳又耗费一年多时间伏案写作、反复打磨修改，才有了《大荒歌》这部作品。

这本书，写的只是北大荒开发史当中的一段，而作者的创作初心，是向所有为这片黑土地倾尽心血的拓荒者致敬。

回望这段被时光掩埋的民垦往事，我们既要致敬把青春乃至一生交付荒原的山东垦荒移民，同样也要致敬王芳这样的写作者。正是因为她躬身走访、打捞记忆，那些沉默在岁月里的普通人，才得以被看见，那段鲜为人知的垦荒历史，才得以留存于文字之中，供后来者回望与铭记。

（图片选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