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世纪七十年代前,石台寺村有位独居老头,人们称他为老石,他的称号和村名有点牵连。这位老头儿是个不景气的人物,但还给我留下难忘的印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一章:麦田里的四句诗</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三年清明节节刚过的风还带着微微的寒意,猴儿川田里的麦苗刚抽出三寸嫩绿的的尖叶,像给黄土地铺了层软绒绒的绿毯。我和同村的几个半大孩子背着旧布书包往石台寺学校走,刚过窑子门的下坡路,就看见麦地里弯着腰的瘦长身影。</p><p class="ql-block"> 那是老石,我们老远就能认清。村里人都说他是地主分子,说话总是怯生生的,有空就爱往田埂地垄上钻,挖点野菜回去掺点玉米面蒸个菜疙瘩子蘸蒜辣子水吃。他左手攥着个荆条筐子,右手捏把磨得发亮的小镢头,背驼得就像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正蹲在麦苗行间细细地扒拉着曲曲菜和面页子菜蒲公英等野菜。</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们这群娃天不怕地不怕,看见地里的老石就来了兴致,互相递了个眼色,就一窝蜂地围了上去,扯着嗓子喊:“老石,大伙都说你会作诗,今天给我们来一首,你要是不作,就是看不起我们,我们就去队里告你踩坏了麦苗,让队长开大会批斗你!”</p><p class="ql-block"> 老石被我们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腰来,手里的小镢头还沾着湿乎乎的黑土。他细条条的个子,穿件洗得发灰的土布白衬衫,黑裤子膝盖处补着两块靛蓝色的补丁,脚上的黑布鞋头烂了个洞,露出套着烂袜子的老拇脚趾。长形的瘦脸,颧骨高凸着,眼睛因为常年晒日头眯成了两道细缝,唯独那高挺的鼻梁是褐红色的,上面布满细碎的小颗粒,像沾了好多粒晒透的红糯糜子的小颗颗。</p><p class="ql-block"> 他被我们这群娃盯着,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嗫嚅着问:“你们这是从哪来?要往哪哒去啊?”</p><p class="ql-block"> 我们顿时笑得直不起腰,有个调皮的伙伴拍着大腿喊:“你这老石也太老实了!连我们是袁山的学生娃要去石台寺上学都不知道?你不看我们背着书包吗?”</p><p class="ql-block"> 老石的声音放得低低的,像风吹过麦叶的声响:“我还当是没上学的野娃呢,学校老师没教你们,见了大人要叫声爷爷伯伯叔叔吗?怎么上来就直喊名字啊!”</p><p class="ql-block"> 这话一下子把我们惹恼了,有个性子急的娃指着他的红鼻子就喊:“你这个地主分子,阶级敌人,也配我们叫你长辈?下次批斗会第一个就先批斗你!”我赶紧拉住那娃冲老石扬了扬下巴:“我们也不吓唬你,只要你今天给我们作一首诗,我们就不去队上告你,下次批斗会也不翻过去的陈帐。”</p><p class="ql-block"> 小伙伴都拍手附和,围着老石不肯放他走。老石被逼得没办法,盯着脚边的麦苗愣了足足有一二分钟,喉结动了动,慢慢说出四句:“今天把菜剜,小学定要专,如今这社会,吃饭得天天。” </p><p class="ql-block"> 我怕转头就忘,赶紧掏出作业本和半截铅笔,歪歪扭扭把这几句记了下来,“剜”字没人会写,就写成“Wan”。一群娃闹够了,才蹦蹦跳跳往学校赶。</p><p class="ql-block"> 到了学校,我们把本子拿给陈老师和苏老师看(当时学校只有这两位老师,四个年级)。两位老师瞅了两眼就笑得直拍桌子:“这算什么狗屁诗?吃饭得天天,难道谁不是天天吃饭?小学定要专,小学又不是专科学校,专什么!”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信老石会作诗,只当他是嘴笨的老实疙瘩子烂老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第二章:我听俩老头谝闲传</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们在学校食宿,每一周才回一次家。下午放学后没事爱往街上逛。老石住在临街的一孔又浅又窄的窑洞里,和另一个光棍老汉张力子是邻家,两家的窑背上旁边有戏台子,唱戏时听戏很方便。他和张老头常在一块搭伙吃饭,相互照应。队里给他俩派了纺麻绳的活,每天就坐在窑洞口,把麻丝条搓成单股细绳,用木棍拧上劲,绕成蜂窝似的麻绳球。我总爱凑在旁边听他俩谝闲传。那张老头和我还有远亲,是我舅舅的远门叔叔,我把他称外爷(weiya)。</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在旁边听到俩老头又拉上话。我的那个远门外爷张力子拍着大腿笑:“还是我有眼光!旧社会我那么多好地,都能浇上水,我全卖了抽洋烟,连老婆都卖了,这下倒好,定了个贫农,共产党就依靠我们这些贫下中农,要是不卖地,那现在不和你一样?当个地主,开会站在众人前挨批斗,你说你倒霉不倒霉,半块地都没有,反倒定了个地主!” </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石手里的木棍飞转,把那单股麻绳拧得紧绷绷,头也没抬:“我这地主是混下的。解放前我们韩城薛家在这街上开当铺,我是本户族排行第十的小兄弟,就是个干活的伙计。快解放的时候几个大小掌柜的都跑回韩城,留我一个人看门,解放后就给我这个看门的定个地主,他们人精灵,看事法子不对,溜得比兔子都快,就整我这个痴怂给他们看家护院撑门面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那个远门外爷——张力子又问:“你韩城老家不是还有儿女吗,老婆虽没了,娃还能不管你?你回去和娃住到一打里,省得你和我一样——孤零零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老石突然笑出了声,鼻梁上的小颗粒跟着笑声一颤一颤的,“回去干啥?回去就当不成地主了,这地主帽子戴习惯了,我还舍不得扔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风卷着街上的黄土吹起来,两位老汉的笑声裹着麻絮飘得老远。我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发笑,那两句话就激发不起我丝毫的兴趣,还值得笑,还不如他那天在麦地作那首被陈老师称之为“狗屁诗”可笑。</p> <p class="ql-block">第三章:我听到他的遗闻趣事</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每年正月初二以后就去亲戚家拜年。首先要到张坡和石台寺的舅舅和老舅舅、五叔家里,每次都要从老石的窑门前经过。那一年的正月初二早上我背着礼物去两个村子亲戚家里拜家,路过老石和我那位远门外爷门前,一眼就看见门框上贴着两幅崭新的红纸对联,墨迹鲜亮,一看就知道是前两天写的贴的。老石的门联格外有意思:左联是“二三四五”,右联是“六七八九”,横批歪歪扭扭写着“无一无十。”我站在雪地里琢磨了半天也想不通老石怎么写下这么简单的数字春联呢。再看旁边张外爷住的门框,对联更可笑:“无儿无儿无老婆,一人生活幸福多”,”顶额是“一人作主”。字写得算不上周正,笔锋却硬得很,我正看着乐,老石掀起草帘从窑洞里钻出来,手里还掐一块馍,见是我,挠着后脑勺笑:“瞎写着玩哩,过年呢,谁家还不贴个对子!”</p><p class="ql-block"> 我到亲戚家里拜年时,对舅舅把老石写的对联一说,舅舅家里的人都耻笑老石不会写对联,还给张历写那两句话,不是讽刺人家吗,人家一个光棍老汉够孤苦的了,还开玩笑恥笑人家老张呢。老舅想了想说这老石有点不老实,他写“无一无十”是指现在生活苦,无衣无食,这下大家才明白了,他不敢明里写,用一和十代指衣服和粮食呢!</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我又去拜年时,门框上啥也没有。到舅舅家一问,才知道老石因那幅对联若下麻烦啦!</p><p class="ql-block"> 那是文化革命刚开始的六六年秋天,听老舅说,那一天石台寺召开石磕大队以上的对敌斗争大会,每个村子都要找一名阶级敌人到戏台上接受群众批斗,石台寺村就找下老石这个地主分子。凡是阶级敌人(地、富、反、坏)都要戴上纸帽子,胸前挂块木牌,上写什么分子和姓名,老石自然也不例外。</p><p class="ql-block"> 第一个被押上台的就是老石,革命群众揭发他好几项罪行,一是借写春联诬蔑大好形势,说现在群众生活无衣无食,和苏修一样诬蔑中国农民几个人穿一条裤子。还有人发现他在路边的石板画地图,是给敌人提供路线。第三条是有作风问题,每天天不亮就去给寡妇老婆子担水。我问老舅,最终把老石怎样处理了?老舅说,把老石押到宜川县公安局审查了一段时间又释放了。释放的那天队上派老舅去县上接人。队上和县上怕他在路上有什么意外。我问老舅,那老石三件罪行落实了没有?老舅笑了说:“落实个屁!对子里的语句也分析不出反动意思,无衣无食也罢、无一无十也罢,也没有直接指明现在社会,旧社会也无衣无食,又没指明新旧社会,六零到六二年村里人的确也没啥吃的。”我问画地图的事,老舅说那是老石照学生地理课本画着玩,画的时候跟前还有儿个学生娃呢。我又问老舅,老石给寡妇老婆子担水的事,老舅说,那纯粹是给老石捏造呢,给那老婆子担水的人村里还有好几个呢,那老太太无儿无女,老头子早早地死了,死的时候给老伴留下好多“接骨丹”,那药效可好呢,老婆凭卖药赚了不少钱,但有人给他担水,她就给人家付工钱,一担水一毛钱,一天一担水就够了。我问老舅,你领他回来时,公安局怎么交代。老舅说,公安局说这头没有啥问题,回队让他好好劳动就行了,这老头还有点文化,可让他当个记工员什么的。但那天老石不想回队上,他请求公安局的干部,他愿意长期在这里劳动改造,因为公安局还管他吃饭,他回到家还得自己做饭,没有这里吃饭省事。我们都笑了,天底下还有这号人,愿意常蹲监狱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