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73章 林巧儿的蜕变(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宣统二年五月,福州。</p><p class="ql-block"> 广州新军起义失败的消息传到福建,已是半个月后。陈鹤鸣带着幸存的六名五祖拳弟子从香港返回福州时,已是五月中旬。他身上还带着伤——牛王庙前被纳兰元述那一掌震伤了内腑,虽然经过调养已无大碍,但脸色依然有些苍白。</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比他伤得更重。断后时左臂中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虽然接上了筋,但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完全恢复。他倒是看得开,咧嘴笑道:“一条胳膊换十四名弟兄的命,值了。”</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在码头接他们时,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鹤鸣,眼中有关切,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稳的坚定。</p><p class="ql-block"> 三年前,她还会因为陈鹤鸣受伤而红了眼眶。如今,她学会了将情绪压在心底,用行动代替眼泪。</p><p class="ql-block"> “回去再说。”她只说了三个字。</p><p class="ql-block"> 回到永华武馆,陈鹤鸣将在广州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倪映典的牺牲,十四名弟子的阵亡,清军的围追堵截,以及革命党“明年春天再干一次”的部署。</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听完,沉默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倪映典是个好汉。”她终于开口,“我们在广州见过一面,他跟我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掉脑袋的。他说这话时,笑得很轻松。”</p><p class="ql-block"> “他走得壮烈。”陈鹤鸣说,“身中数弹,还冲在最前面。”</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p><p class="ql-block"> 窗外,福州的初夏绿意盎然,老榕树的须根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乌塔和白塔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辉,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美好。</p><p class="ql-block"> 但在这平静之下,有多少人在黑暗中挣扎?</p><p class="ql-block"> “鹤鸣,”她转过身,“我想单独做一件事。”</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看着她:“什么事?”</p><p class="ql-block"> “营救被捕的同志。”林巧儿说,“广州起义失败后,清廷在福建也抓了一批人。据林翰臣得到的消息,福州大牢里关着至少十五名革命党人,其中有几个是从广州撤回来的新军士兵,还有几个是我们在福州发展的会员。下个月初,他们就要被处决了。”</p><p class="ql-block"> “你要劫狱?”方世杰皱眉,“太冒险了。福州大牢守卫森严,纳兰元述又刚回福州,我们刚从广州败下来,需要休整……”</p><p class="ql-block"> “我不劫狱。”林巧儿打断他,“我要用更聪明的方法。”</p><p class="ql-block"> 她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福州城的地图,指着城北的一处地方。</p><p class="ql-block"> “福州大牢的弱点,不在监狱里面,在外面。”她说,“我花了三个月,把大牢周围的地形、守卫换班的时间、牢头的底细都摸清了。大牢的污水管道直通城外的护城河,管道虽然窄,但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过去。管道出口在城墙根下,有一道铁栅栏,铁栅栏的锁已经锈了。”</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和方世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p><p class="ql-block"> “你怎么知道这些?”方世杰问。</p><p class="ql-block"> “我花了五十两银子,买通了一个在大牢当差的狱卒。”林巧儿淡淡道,“他叫刘三,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我帮他还了债,他告诉了我大牢的结构。另外,我还让码头上的兄弟帮忙,趁着疏通河道的时候,去护城河底摸清了管道出口的位置。”</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看着林巧儿,目光复杂。</p><p class="ql-block"> 三年前,她还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用咏春拳冲锋陷阵的女侠。如今,她已经学会了用银子、用人情、用谋略来达到目的。她不再只是“陈鹤鸣身边的林巧儿”,她正在成为一个独立的革命者。</p><p class="ql-block"> “你打算怎么做?”陈鹤鸣问。</p><p class="ql-block"> “先救五个人。”林巧儿说,“人多了目标太大,容易暴露。我选定了五个最危险的——两个新军士兵,三个福州会员。他们都是清廷重点关押的对象,下个月初就要处决。其他人刑期较长,可以慢慢想办法。”</p><p class="ql-block"> “怎么救?”</p><p class="ql-block"> “分三步。”林巧儿指着地图,“第一步,刘三会在当班时,将五人的牢门锁换成假的,一拉就开。第二步,我在管道出口接应,用钢锯锯开铁栅栏。第三步,方大哥派码头上的兄弟准备一条船,在护城河边上等着,人一出来就送上船,顺流而下到马尾,再从马尾出海去香港。”</p><p class="ql-block">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方世杰说。</p><p class="ql-block"> “所以需要你们帮忙。”林巧儿看着陈鹤鸣,“鹤鸣,我需要你帮我拖住纳兰元述。”</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眉头一挑:“怎么拖?”</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述不是一直在查你吗?”林巧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给他点线索,让他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无暇顾及大牢。”</p><p class="ql-block"> “你要用我当诱饵?”</p><p class="ql-block"> “不是诱饵,是声东击西。”林巧儿说,“你去做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让纳兰元述觉得你终于露出了马脚。他一定会亲自来查。只要他离开行辕半天,我这边就有机会。”</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我去清源山,给铁罗汉师叔扫墓。纳兰元述知道铁罗汉的墓在清源山,他一定会去。”</p><p class="ql-block"> “那就这么定了。”林巧儿收起地图,眼中闪过一丝少见的锋芒。</p><p class="ql-block"> 五月二十日,夜。</p><p class="ql-block"> 福州城北,大牢。</p><p class="ql-block"> 月色朦胧,护城河的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城墙根下,一团黑影贴着墙根缓缓移动,无声无息。</p><p class="ql-block"> 黑影正是林巧儿。</p><p class="ql-block"> 她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腰间别着八斩刀,背上背着一个包袱。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装束出现在夜色中。在格致书院当教师的日子,让她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是个在刀尖上行走的女侠。</p><p class="ql-block"> 但今晚,她找回了那种感觉。</p><p class="ql-block"> 那种心跳加速、血液沸腾、每一根神经都绷紧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她来到护城河边,蹲下身,从包袱里取出一根绳索,系在河边的一棵树上,然后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p><p class="ql-block"> 五月的河水还有些凉,但她感觉不到。她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顺着护城河的暗流向城墙根游去。</p><p class="ql-block"> 黑暗中,她摸到了那根污水管道的出口。一根生锈的铁栅栏横在管道口,上面挂着一把同样生锈的铁锁。</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从腰间拔出八斩刀,将刀尖插入锁孔,轻轻一拧。</p><p class="ql-block"> “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p><p class="ql-block"> 她取下铁栅栏,钻入管道。</p><p class="ql-block"> 管道里又黑又臭,污水没过了膝盖。她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向前爬行。管壁湿滑,头顶是粗糙的石板,稍不留神就会撞到头。</p><p class="ql-block">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百下,两百下,三百下……</p><p class="ql-block"> 当她数到五百下时,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p><p class="ql-block"> 那是大牢内的灯光,从污水入口的铁栅栏缝隙中透进来。</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停下,从包袱里取出一块黑布,蒙住口鼻——管道里的沼气太重,待久了会中毒。然后她继续向前,终于到了入口下方。</p><p class="ql-block"> 她竖起耳朵听。</p><p class="ql-block"> 上面没有声音。</p><p class="ql-block"> 刘三果然按约定,把这一带的狱卒都支走了。</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伸手,轻轻推开铁栅栏。栅栏没有上锁,应声而开。她从管道中钻出,进入大牢的底层。</p><p class="ql-block"> 这里是大牢的洗衣房,堆满了囚衣和皂角。她快速穿过洗衣房,进入一条昏暗的走廊。</p><p class="ql-block">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远处传来狱卒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但很快又远去了。</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贴着墙壁,快速移动。</p><p class="ql-block"> 她记得刘三给的牢房编号——甲三、甲五、乙七、乙九、丙二。</p><p class="ql-block"> 第一间,甲三。</p><p class="ql-block"> 她走到牢门前,借着墙上油灯的微光,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那人瘦骨嶙峋,身上伤痕累累,正是她要救的新军士兵陈阿福。</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伸手,轻轻拉了拉牢门的锁。锁应声而开——果然是假的。</p><p class="ql-block">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捂住陈阿福的嘴。</p><p class="ql-block"> “别出声,我是来救你的。”</p><p class="ql-block"> 陈阿福的眼睛猛地睁大,认出她来:“林……林老师?”</p><p class="ql-block"> “跟我走。”</p><p class="ql-block"> 陈阿福挣扎着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他在牢里关了两个月,双腿已经虚弱得几乎站不稳。</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一把扶住他。两人走出牢房,向下一间走去。</p><p class="ql-block"> 甲五,关的是一个叫李书文的秀才,因为写反诗被捕。他比陈阿福状态好一些,还能自己走路。</p><p class="ql-block"> 乙七、乙九、丙二,依次救出。</p><p class="ql-block"> 五个人,都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但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带着五个人,沿着原路返回洗衣房。只要穿过洗衣房,钻入污水管道,就能到达护城河。</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p><p class="ql-block"> “刘三!刘三!你死哪去了?”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心中一紧。是牢头。</p><p class="ql-block"> 她快速将五人推进洗衣房,低声道:“钻进去,一直往前爬,出口有人接应。”</p><p class="ql-block"> “林老师,你呢?”陈阿福问。</p><p class="ql-block"> “我断后。快走!”</p><p class="ql-block"> 五人不再犹豫,一个接一个钻入污水管道。</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守在洗衣房门口,拔出八斩刀。</p><p class="ql-block"> 牢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提着灯笼,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嘴里骂骂咧咧:“刘三这王八蛋,又去赌钱了?老子明天非扒了他的皮不可……”</p><p class="ql-block"> 他走到洗衣房门口,灯笼的光照进来,照在林巧儿身上。</p><p class="ql-block"> “谁?!”</p><p class="ql-block"> 牢头还没反应过来,林巧儿已经出手了。</p><p class="ql-block"> 八斩刀刀背砸在牢头后颈,牢头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林巧儿没有杀他——杀了他会惊动更多人,打晕是最好的选择。</p><p class="ql-block"> 她将牢头拖到角落,用绳子绑了,嘴里塞上破布,然后快步走到污水管道入口。</p><p class="ql-block"> 五人已经爬进去了。她听到管道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一群老鼠在黑暗中穿行。</p><p class="ql-block">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个钻入管道。</p><p class="ql-block"> 当她爬出管道、跳入护城河时,一条小船正静静地等在河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消息</p><p class="ql-block">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