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家(四)》

云瑶~微渡

<p class="ql-block">一世虔诚,安然归真。</p><p class="ql-block">今生尘缘虽尽,来世再盼相逢……</p> <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看着母亲日渐好转的身体,我心中还暗自期许,希望母亲能安然活到九旬。这样我年年都有理由,回去看望她老人家。</p><p class="ql-block"> 谁料世事无常,安稳日子仅仅过了一年,我便骤然接到妹妹的来电,告知母亲中风病倒。</p><p class="ql-block"> 那是二五年三月的一天,母亲突然发觉自己的右腿抬不动,妹妹及时将她送进医院。检查后诊断为脑中风偏瘫。</p><p class="ql-block"> 母亲言语尚且清晰,思绪却时常恍惚纷乱。</p><p class="ql-block"> 妹妹生意繁忙,便请来表妹临时轮流陪护几日。待我匆匆赶回,便日夜守在病床寸步不离。历时一十四天悉心照料,母亲出院之时,已然能够自主把控起居,身体状况稍有好转。</p><p class="ql-block"> 考虑妹妹事务冗杂,分身乏术,我建议请一专人看护母亲,妹妹应允后,我亲自跑到市场挑选了一位居家保姆。采购好母亲半年的需服药物,待一切安顿妥帖,我才安心离去。</p><p class="ql-block">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母亲寄居在妹妹家中数年,难得妹夫仁厚孝心。日复一日为母亲张罗一日两餐,经年累月从无烦言。即便外出忙碌,也不忘为母亲带回一碗热羹暖食。</p><p class="ql-block"> 常言道,一个女婿半个儿。妹夫这些年始终如一善待母亲,这份心意,让不能时常守在母亲身边尽孝的我,满心感动与感激。因此每次归家,我都会留下一笔钱,既是弥补我心中对母亲的亏欠,也借以表达对妹妹、妹夫的感念和谢意。</p><p class="ql-block"> 离开母亲后,我时刻牵挂着她的身体状况,时不时和妹妹通话,和保姆连线视频。看到母亲乐呵呵地配合保姆做着康复锻炼,我心里稍稍放宽,对母亲的康复满怀期待。</p><p class="ql-block"> 不几日,妹妹打来电话说母亲可以扶着床沿挪动几步了。我听后满心欢喜,感觉母亲的身体离康福指日可待了。 </p><p class="ql-block"> 又过几日,妹妹急切的声音传来:“姐,母亲下床时摔坐地下了。”</p><p class="ql-block"> 我听闻惊愕:“摔伤没有?不是有保姆吗?”</p><p class="ql-block"> “摔伤倒没有。保姆说她上楼晒衣服时,回来就看到咱妈坐在地下了。”</p><p class="ql-block"> 上了年纪的人,哪经得起一摔,更何况病后未愈的母亲。那一月,我的心情像过山车般,忽上忽下,满心忐忑不安。</p><p class="ql-block"> 我抽空和母亲视频。母亲正面无表情地坐着,一见我,立刻换了笑脸。我问她:“妈,您怎么摔地下了?摔哪儿了?疼不疼?”</p><p class="ql-block"> 母亲胡乱指了指腿胯,却说不疼。</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母亲视频见</p><p class="ql-block">面。 </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五月二十七日下午四点,妹妹突然和我连线,映入眼帘的是母亲紧闭的双眼,还有鬓前缕缕的白发。</p><p class="ql-block"> 妹妹情绪低落,说母亲一天没吃东西了,也叫不醒。</p><p class="ql-block"> 我本能地喊道:“快把母亲送进医院呀!”</p><p class="ql-block"> 妹妹无奈地摇头:“医生来看过了,说母亲年事已高,已经回天乏术。让我们有个心里准备,最多也就几天的时间。”</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猛然一疼,瞬间泪流满面,我隔着屏幕呼喊母亲:“妈,您醒醒,您醒醒呀,<span style="font-size:18px;">您听到我叫您了吗?</span>!”</p><p class="ql-block"> 我试图唤醒母亲,可母亲却纹丝不动。</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紧紧的揪着,匆忙安排好家中所有事务,便赶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病榻上的母亲眼窝深陷,双目紧闭,她空空的双手不停地重复着捻珠的动作,急切而有节奏。</p><p class="ql-block">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情不自禁去握她的手,她迅速的挣开,<span style="font-size:18px;">双手依旧不停地捻着空珠,一刻都不愿意停。</span></p><p class="ql-block"> 我哽咽不止:“妈,我回来了,您大闺女回来了,您睁眼看看我,看看我呀!”</p><p class="ql-block"> 我亲爱的母亲,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span style="font-size:18px;">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只坚定地守着穆斯林骨子里的那份执着与虔诚。</span></p><p class="ql-block"> 正在这时,弟弟和弟媳也赶了回来,默默地站在了母亲床前,弟媳轻声唤道:“妈,您儿子也回来了,您睁开眼看看呀!”</p><p class="ql-block"> 这一声呼唤,昏迷中的母亲骤然有了反应。她一双手艰难地向空中抓去,又无助地垂下,拼尽全力想要睁开眼睛,勉强撑开一条细缝,转瞬又无力闭合。</p><p class="ql-block"> 弟弟立在床前,无声地湿了眼眶。</p><p class="ql-block"> 听妹妹讲,母亲早在几天前就说,她要走了。平日里生病从不出门的母亲,频频叫保姆推她出门。听老辈人说,这是望路。是临走前,看清人世间通往那边的路。</p><p class="ql-block"> 昏迷的前一日,母亲不停向妹妹索要食物,食量异乎寻常。妹妹还在电话里埋怨,说吃这么多怎么消化得了。</p><p class="ql-block"> 妹妹又怎么会知道,这是母亲在人间吃的最后一顿饭哪。</p><p class="ql-block"> 不曾经历过生离的我们,哪里懂得母亲的种种举动,又那里相信母亲说要走了的话,是真真实实的告别!</p><p class="ql-block"> 愚蠢的我们,如今回想母亲的话,句句戳心,件件都是终身的遗憾! </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当天晚上,我和弟媳守在母亲身旁。午夜一点多,母亲开始烦躁不安,呼吸也沉重起来。<span style="font-size:18px;">她的胸脯上下起伏、</span>痛苦地呻吟着。我紧张地盯着母亲难受的神情,心里焦灼万分,却又无能为力。</p><p class="ql-block"> 这两日,母亲身体脂肪消耗迅速,曾经隆起的腹部,此刻深深凹陷,唯见盆骨凸起。一双手骨瘦如柴,日夜不停地重复捻空珠的动作。母亲弥留之际这些异样的举动和特征,成了我心中难以磨灭的痛苦印记。</p><p class="ql-block"> 弟媳便大声念起清真言:俩一俩海,印兰拉乎,穆罕默德,来苏龙拉黑。</p><p class="ql-block"> 我也跟着小声默念。</p><p class="ql-block"> 曾记得那年在小镇,母亲曾经交给我一本《古兰经》,再三嘱咐我,平日里要把它放在高处。她也曾满心遗憾地对我说:“你们若是能够延续我的信仰,该多好。”</p><p class="ql-block"> 很遗憾,母亲,我终究没能做到。</p><p class="ql-block"> 此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把这段经文念给您听。只盼真主能够听见,慈悯您,接引您归往美好的后世。</p><p class="ql-block"> 凌晨四时,弟媳起身前去做邦达晨礼,这是一日五番礼拜的第一拜。她心中举意,祈求真主慈悯佑护母亲。</p><p class="ql-block"> 我的母亲,这正是这个时候,在我和妹妹的守护中,<span style="font-size:18px;">用力吐</span>出了最后一口气,安详而平静地离开了我们。</p><p class="ql-block"> 我的泪盈满了双眼,妹妹低声呜咽,我们俩都压抑着内心的悲痛。不敢放声恸哭。</p><p class="ql-block"> 伊斯兰教的葬礼有不少规矩与禁忌,家中不设灵堂,不摆花圈。不放鞭炮。其中还有一条,就是不允许在亡人前嚎啕大哭,亲友们闻讯赶来,都神色肃穆地默默祈祷,把悲伤藏在心里。</p><p class="ql-block"> 教规还讲究速葬、薄葬、土葬。母亲归真之后,家中便开始料理母亲的后事。</p><p class="ql-block"> 起灵的那一刻,弟弟站在母亲的经匣正前方,用他不太宽阔的肩膀扛起木杠,和众亲友一起,护送母亲,离开了她曾生活过的尘世家门。</p><p class="ql-block"> 到了清真寺,寺里的女水师傅负责为母亲行水净身。作为大女儿,我含泪亲手为母亲洗梳白发,这是今生,我最后一次在母亲身边尽孝了。</p><p class="ql-block"> 净身完毕,水师傅先在铺开的克凡布上,撒上厚厚的黄色防腐香料粉,又围<span style="font-size:18px;">上干冰块,一</span>切就绪,我们才缓缓的将母亲轻轻安放上去,一层层裹好克凡,安放进清真寺的塔布提内。</p><p class="ql-block"> 母亲身上的克凡,是她生前自己亲手缝制备好的。</p><p class="ql-block"> 母亲归真这一天,恰好是主麻日,正是穆斯林前往清真寺集体聚礼的日子。母亲偏偏选在这一天归真,想来,是信仰坚定的她,早就为自己安排好了的。</p><p class="ql-block"> 这时,我的公婆千里迢迢从家乡匆匆赶来。八十六岁高龄的公爹,与母亲同龄。他缓步走到安放母亲的塔布提前,静静肃立默哀,轻声唤着:“大妹子,我们来看你了,愿一路走好啊。”</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葬礼俭朴而又隆重。</p><p class="ql-block"> 主麻日,前来寺院聚礼的穆斯林众多,有意参加母亲葬礼祈祷的穆斯林和亲友,先要依次完成小净或是大净,洁净身心之后,才能进入大厅,恭敬的聆听阿訇诵读经文。</p><p class="ql-block"> 经毕,母亲的经匣被安放在庭院正中。前来送行的穆斯林和众亲友神情肃穆,衣着素净庄重。男人们头戴白色礼拜帽,女眷们戴盖头或头巾。皆肃立两侧,听阿訇开始为母亲诵念祷文,我跟着一同默念,为母亲虔诚祈祷。</p><p class="ql-block"> 我戴着盖头一身素白,向真主默默祈求:愿真主宽恕母亲一生的过错,施以慈悯、慈悲和佑护,指引母亲去往美好的后世。我深信,虔诚修得五功圆满的母亲,必将去往美好的后世。</p><p class="ql-block"> 按伊斯兰土葬传统,我们肃立于母亲墓前,阿訇再一次诵经,母亲就此与父亲合葬一处,生死相隔多年的二老,终于得以相伴长眠。</p><p class="ql-block"> 我的母亲,享年八十六岁,走完了她坎坷而又坚韧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相伴我六十载的母亲,自此和我阴阳两隔。这世间,再无疼我爱我的人;再回家,我又去哪里找寻时刻牵挂着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母亲在,家就在。</p><p class="ql-block"> 而我的家,永远都藏在心里,在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在那些有母亲陪伴、难忘的时光和鲜活的岁月里。</p><p class="ql-block"> 母亲,您留给我的这份永不灭的精神灵魂,便是我心中永恒的家。</p><p class="ql-block"> 每当斋月,纤细的新月升起,我仿佛又看到母亲那无比虔诚的身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初稿构思于二零二六年八月末</p><p class="ql-block"> —全篇完稿于二零二六年九月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