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这人,一般情况之下都挺懒。当别人在为求长寿养生,或拼命锻炼身体,或求康养治疗的时候,而我却赖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好些年没有认真看过了,所有的明星与我而言,一概隔膜。至于那些常让年轻人驱之若鹜的综艺节目,我甚至连噱头或者痛点都找不出在哪,只觉得当人把娱乐做到恶心到了这种地步,感觉我还是老的正当其时……</p><p class="ql-block"> 我住六楼,那是个一二十年前由政府出资盖的廉租房。楼盖在城南,如若按原先老城区的定位,不仅偏僻,而且相当遥远。但好在现在环城公路围着它绕了三两圈,全县最大的菜市场又搬到了它附近,买个葱姜蒜什么的,花不到几分钟,水淋淋刚从地里摘来的新鲜蔬菜,便毫不费力地可以摆上餐桌。</p><p class="ql-block"> 小区在这一两年经过一些翻新与改造,楼里倒没多大变动,然楼外的公用通道包括楼外墙面,倒是焕然一新。墙面用喷塑之法刷了新漆,方格状的通道铺了全新的沥青路面,划着规整的白线,原先屋檐下保留的绿化带,一概被硬化的沥青路面覆盖,取而代之的是停放自行车电动车的塑料遮阳棚,安装着充电设备,用手机微信一扫码,一次一元,倒是极为便捷。</p><p class="ql-block"> 我住在小区已经有好些年头,其中过往,反反复复,陆陆续续,然最让我欣慰的是,小区无论怎样的变来变去,始终还是没有把那道路两傍的桂花树伐去或移植,这点真得必须感谢那些可掌控这小区命运的决策者。小区里的绿植,缘着路径,基本上隔着五或十米的,便会种植一棵桂花树,以至于偌大的一个小区,除了桂花树,再也难以看到别的树种。前些年时,靠小区大门口的几处,绿化带里,尚种有几株栀子花。五月时分,梅雨季节,栀子花盛开,满树香气袭人,靠近其旁,深吸一口,往往觉得心旷神怡,一天的疲惫与烦恼,似乎都一扫而空。可惜,这几株老桩的栀子花,如今不知安在?是被挖兜变成了枯柴,还是被移植它处?</p><p class="ql-block"> 刚查过一下今天的农历,是为丙午年的七月廿六日,正是今年的白露节气。若按着古时的节律,即至白露,按理该也有些秋意了。虽不如《千字文》中所编:“云腾雨致,露结为霜”,然离着八月中秋,到底不过是一二十天的事。这就意味着,我每天穿梭于小区路径的一株株桂花树,就要迎来一年一度的盛花期。小区桂花盛开的场景,我是得已所见的,而且极度期盼着,那直穿肺腑的幽香,丝丝缕缕,绵绵不绝,入梦伴月,如影随形,沾之衣袖带香,染之挥之不去。难怪明人王路将其列入“花状元”,誉其“桂花,红是状元,黄为榜眼,白为探花郎。”《尓雅》中则说,“梫木,桂树也,一名木樨。花淡白,其淡红者谓之丹桂,黄花者能子,丛生岩岭间。”历代文圣贤哲自不会遗漏这么一种美好而又馥郁芬芳的花树。《淮南子》中说,“月中有桂树”,将人间之物忽而搬到了天上。《山海经》云,“皋涂之山,有桂木八树,在贲禺东。八树成桂,言其大也。贲禺,即番禺也。”番禺,即今日广州市番禺区,试想一下,《山海经》的时代即有此名,可想番禺这地名,一直沿用了多少年,这足够很让广州人扬眉吐气的了。《酉阳杂俎》又说,“月桂高五丈,下有人常斫之,树疮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这就是现代神话传说的最早版本,嫦娥奔月、吴刚伐桂、月兔捣药,为了验证神话的真伪,我们的科学家早已经实践过了,现在差的就是派人上去亲眼看看。</p><p class="ql-block"> “不是人间种,移从月胁来。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这是我们“江西诗派”重要诗人杨诚斋写的桂花诗。最欣赏的还是首句。桂花这树种,有时细琢磨一下,还倒真是不像属于人间的东西。“瀹雪凝酥点嫩黄,蔷薇清露染衣裳”,这是韩子苍形容她的诗句;“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朱淑真对她如是心仪;“仙衣才试郁金黄,便觉秋风满院香”,王梅溪如此形容;更有我们熟知的易安居士,说她“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诵读最感觉朗朗上口的,莫过于郑松窗这阙《蓦山溪》的上阙:“嫣然一笑,风味人间没,来自广寒宫。直偷得、天香入骨。软金缕屑,点缀碧琼枝,花藏叶,叶笼花,刚被风吹拂。”此词平仄韵律,精妙得如水银泻地,如借一双素手,付诸琴弦,红檀轻破,袅袅轻词慢唱,端的是人生一大快哉之事。</p><p class="ql-block"> 世之享受,当分物质与精神两种。吾之小区,自与高档二字无缘,然其中之人,大多移自昔日的老城区,过去的老街坊、老邻居,比比皆是,昔日那股墙瓦篱笆之间的烟火气、人情味,似乎并未完全消散。我住的属于公租房,比廉租房多了十平米,面积当然不足以任由自己随意发挥,一屋的旧书,只能见缝插针地码砌着,然脑子里经常迴响着刘禹锡的那篇《陋室铭》,加之这满院即将盛开的桂子香气,随即也吟一句——何陋之有?</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