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的情书

未了词章

白露辞：未寄少年书

八十年代的校园，风气是拘谨的。男女同学之间，多说上几句闲话，都免不了被旁人打趣，更不要说直白袒露心中的爱慕。那份好感，只能藏在诸多不起眼的细碎举动里，不敢声张。

早读的时候，我伏在凹凸不平的木课桌上，眼睛盯着课本，心神却常常飘向斜前方的她。窗外栾树细碎的黄花，会随着秋风，一阵阵飘进屋里，偶尔落在她的发梢。我不敢长久地打量，慌忙低下头，一颗心怦怦地跳，既有少年人独有的欢喜，又满是怕被人察觉的局促。

每当她遇上难解的习题，我便拿出学校发的方格作文稿纸，一笔一划把笔记誊抄整齐，指尖微微发烫，再默默推到她的桌边。放学回家，我们走同一条河埂土路，我从不会上前与她并肩而行，只刻意放慢脚步，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后头。身旁芦苇被风拂过，哗哗作响，稻田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就这么远远地同行一程，于我而言，心里便觉得踏实。

语文课读《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抬眼望向校外茫茫的芦荡，那一刻才算真切读懂诗句里的那份怅然。人世间有些美好，原本就隔着一道望得见，却跨不过去的距离。

多少个晚自习散场之后，秋风卷着芦叶，我沿着河埂往宿舍走。心里反反复复琢磨，该如何说出藏了许久的心里话。可每一回在校道上迎面碰见，千言万语全都堵在胸口，最多只是局促地朝她点一点头，便匆匆错身走开。年少的我，太过看重这份心底的情愫，总怕贸然开口，反倒毁掉眼下这份安静的光景。

世事的变故，往往来得毫无预兆。很快传来消息，她的父母工作调动，学期还没有结束，她就要转学去往外地。得知消息的那个傍晚，落了一场冷秋雨。河面上浮起白茫茫的水雾，栾树的黄花被雨水打落一地，枝头新生的红色果荚，在风雨之中轻轻摇晃。我靠在教学楼的廊柱下面，望着烟雨笼罩的水乡原野，心里堵得慌。那些藏在稿纸、河埂土路上的心事，还没来得及诉说，就要面对别离。

熄灯之前，就着昏黄的灯光，我铺开方格稿纸，认认真真写下一封长信。把整个秋天的心动、忐忑与期盼，尽数写在纸上，改了一遍又一遍，折好揣进涤卡上衣的口袋，打算寻机会交到她手上。

可走到教室门口，看见她正收拾书本，和同学们依依不舍地话别。我停下脚步，心里反复掂量。心想这一纸写满心事的信，对于即将奔赴异乡的她，未必是慰藉，反倒会成为一份不必要的牵绊。我攥紧那叠稿纸，手心的汗水，把纸角浸得发软，终究没有迈步上前。

她离开的那一日，白露浓重，大雾笼罩整片河荡。芦叶上的露水，一串串往下滴落。她拎着简单的行李登上客车。我站在栾树底下，裤脚沾满露水与泥污，远远望着汽车顺着河埂，一点点驶入雾气深处，再也看不见。那封未曾寄出的信，后来被我夹进了日记本里。一段少年心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幕。

岁月一年年流转。往后我数次重走那道河埂，栾树依旧年年开花结果，芦荡依旧岁岁凝结白露。其实人的一生，本就充斥着许许多多这样的遗憾。不是所有的心意，都能够得到回应；不是所有相逢，都能够走到相守。

那份少年时代干净的情愫，没有结果，却实实在在温暖过我清贫朴素的少年时光。就如同里下河秋夜里的白露，来时无声，去时无痕，却实实在在浸润过一整个秋天的草木。有些故事不必有结局，安安静静留在记忆之中，就已经足够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