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滓洞之旅记

蓝天画家张益余

车子顺着盘山的树荫一路向上，抬眼就望见了灰蓝色建筑顶上亮着的“渣滓洞”三个字，明晃晃落在漫山的浓绿之间，风裹着树叶的清香吹过来，我握着水瓶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知道这趟沉甸甸的旅程，终于到了起点。

渣滓洞历史意义

渣滓洞集中营是重庆红岩精神重要地标，见证了解放战争前夕地下革命者不屈的斗争岁月。

这里囚禁大批中共党员、爱国进步人士。身陷牢笼之中，先辈们在严酷迫害下坚守信仰，秘密开展学习、传递消息，与敌人周旋抗争，展现了共产党人宁死不屈的气节。1949年11月27日，国民党特务制造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两百多名关押的革命志士惨遭杀害，用生命写下悲壮的历史篇章。

红岩精神实物载体，渣滓洞的牢房、放风坝、刑讯室留存着苦难与抗争的印记。它和白公馆等旧址一同承载起爱国、团结、奋斗、奉献的红岩精神，《红岩》小说的诸多故事原型来源于此，让这段革命往事广为流传。

爱国主义教育阵地，如今旧址作为红岩革命历史博物馆重要组成部分，面向社会免费开放。它提醒后人铭记牺牲、不忘历史，传承革命先辈的理想信念，是开展党史学习、红色研学的重要场所。

沿着石墙往前走，藤蔓垂在红底的警示牌上，明明白白标注着这里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严禁烟火的标识醒目地立在那里，我下意识把揣在兜里的打火机攥紧，确认不会有半星火星漏出来，才敢接着往前迈步。

平整的步道被树影筛出一地碎金，身边不少游客和我们一样慢慢走着，脚步都放得很轻，连交谈都压着声音，生怕惊扰了这片山林里沉睡着的滚烫过往。

路口立着鲜红的红岩思政研学标识牌，在层层叠叠的绿树映衬下格外醒目，不少带着党徽的游客站在牌前驻足，指尖轻轻拂过牌上印着的那句寄语，眼里满是郑重。

顺着石阶往下走，光影在台阶上划出一道道斜斜的纹路，远处灰瓦白墙的老房子露了檐角，攒动的人影在院子里慢慢挪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段厚重的过往里。

跨进刑讯室的门，最先撞进眼里的是横梁上垂下来的粗重铁链，锈迹爬满了铁环，沉沉坠在半空中，旁边木牌上的“革”字安安静静立着，我盯着那些晃过无数次的铁环，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暖黄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上，昏光漫过粗糙的墙面，角落里旧木椅和长凳静静摆着，那些刑具安放在原处，我仿佛能看见暗夜里先辈们咬着牙不肯低头的身影。

木桌上整整齐齐摆着皮鞭、手铐这些旧物，木牌上“请勿触摸”的提示字不大，却像有千斤重，我站在玻璃展柜前，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

目光扫过桌上一排排锈迹斑斑的脚镣和刑具，每一道磨损的痕迹都像是在无声讲述着那些咬碎了牙也不肯屈服的日夜。

从看守办公室的小门走出来，墙上的树影落在肩头，风拂过脸颊，我一时间还没从方才看见的过往里缓过神，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攥出了几道褶皱。

展板上整整齐齐列着渣滓洞历任看守所长的姓名和时间，还有当年关押人员的案情分类，一行行字看过去，那些陌生又遥远的名字，突然都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泛黄的展板上印着当年军统特务的判决书，一张张黑白肖像下面写着他们犯下的罪行和最终的下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作恶的人终究逃不过历史的审判。

看守用过的旧办公桌磨得漆皮都褪了色，绿罩台灯、老搪瓷杯和旧电话安放在桌上，旧物的痕迹里，藏着当年剑拔弩张的对峙日常。

江竹筠、邓惠中她们的肖像一张接一张立在展板上，明明是温和的眉眼，字里行间却全是压不垮的韧劲，我站在展牌前站了好久，才轻声叹了口气。

戴著耳机的阿姨凑在展板前，指尖虚虚点过那些女烈士的名字，耳机里的讲解声轻轻飘出来，她的眼神专注又郑重，连身后有人路过都没察觉。

黄玉清、荣增明、胡其芬……一张张年轻的脸庞隔着岁月望向我，她们大多才二十出头，本该在最好的年纪里肆意生活，却为了信仰永远留在了这片山林里。

顺着指示牌的箭头往深处走，阳光落在栏杆上，院子里的绿植长得格外茂盛，风一吹就晃出满院的生机。

墙上“女牢二室”的牌子安安静静贴着，我指尖隔着空气碰了碰冰凉的墙面，仿佛能触到当年女同志们在这里低声传消息、偷偷写字的温度。

张文端、张现华这些烈士的生平一行行读过去，他们有的是学生，有的是工人，却都在最黑暗的时刻站了出来，把性命活成了照亮前路的光。

牢房里的上下铺整整齐齐摆着，叠得方正的旧棉被放在床板上，铁窗漏进几缕光，落在磨得发旧的地面上，简单的小空间里，藏着当年难友们挤在一起取暖的温度。

易仲康、胡其恩、章培毅三位烈士的肖像并排立着，他们有的是学生，有的是民主人士，却都为了同一个信念，把最后一滴热血洒在了这里。

“六一”大逮捕的介绍展板旁，程仿尧、蔡梦慰这些先辈的名字被灯光照着，他们明明都是普通人，却在乱世里活成了顶天立地的英雄。

王树林、张国雄、李犹龙的生平简短却掷地有声，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最后却都把生命献给了同一份滚烫的理想。

郑继先、胡小咸、胡砚丰三位烈士的故事安安静静铺在展板上，字里行间全是川渝儿女骨子里的硬气，宁折不弯，绝不低头。

戴白帽子的老人背着手站在展板前，手里攥着矿泉水瓶，目光定定落在面前烈士的肖像上，站了好久都没挪步，像是在和隔了几十年的灵魂对话。

聂滨、郭俊铎他们的名字挨着排开，不少烈士连清晰的照片都没能留下，只留下一枚雕刻着花环的纪念牌，却照样在岁月里闪着光。

楼下三室的牌子旁，清清楚楚写着曾经关押在此的五位烈士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绝不低头的人生。

楼下四室的牌子边，里面的展板上还亮着暖黄的灯光，那些曾在这里熬过无数长夜的名字，永远被后人记在了心里。

展板上印着难友们为了给龙光章争取公道提出的四项条件，字字铿锵，哪怕身在牢笼里，他们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抗争。

黑白的插画里，难友们挤在牢房里彼此打气，旁边的小诗写得滚烫：“中国人还活着，这册血写的帐簿，将是一块历史的丰碑”，读着读着，鼻尖突然有点发酸。

1949年大年初一的故事印在展板上，哪怕身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得知胜利消息的他们也照样贴春联、办联欢会，苦日子里照样开出乐观的花来。

毛锡霖、史德端两位烈士的肖像并排立着，年纪轻轻的他们，把最鲜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山城的雾色里。

展柜里摆着当年难友们在牢里写的春联，泛黄的纸上写着“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作千秋雄鬼死不还家”，力透纸背的字，隔着几十年的时光照样震得人心里发颤。

邵文徵、郑寄松两位烈士的生平不长，一个是笔耕不辍的进步青年，一个是普通的兵工厂工人，却都用生命活出了最硬气的模样。

放风坝的院子里聚满了各地来的游客，墙上写着“迷津无边，回头是岸”，可当年的他们选择了另一条更难走却更光明的路，从未回头。

楼下五室的牌子旁，一位游客正低着头慢慢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沉睡着的英魂。

展柜里摆着蔡梦慰的《黑牢诗篇》，还有刘振美写给妻子的家书，泛黄的纸上字里行间，藏着铁骨铮铮的硬汉心里，最柔软的牵挂。

难友们在狱中绣的松鹤图、写给家人的信安安静静躺在展柜里，隔着玻璃都能摸到那些藏在针脚和墨迹里的，滚烫的思念与希望。

墙上印着一首首狱中遗作，“我是真理的信徒，我是正义的战士，我要永远永远，为人类的自由幸福而战”，字里行间的呐喊，穿越了几十年的岁月，照样震得人胸口发烫。

11·27大屠杀的介绍板上，黑白的老照片记录下当年被烧毁的牢房残骸，180位烈士的鲜血洒在了这里，距离重庆解放，仅仅只剩三天。

刷着绿漆的闸机缓缓放行，我跟着前面的游客一步步走出来，外面的阳光亮得晃眼，门口的咖啡馆飘出淡淡的香气，一切都是鲜活又安稳的模样。

出来的步道上满是树影，结伴出游的游客慢悠悠走着，有人举着小旗子带队，有人挎着包慢慢逛，空气里全是树和青草的香气。

举着小黄旗的导游正拿着小喇叭给大家讲解，身边的游客举着冰棍凑在一起说笑，风穿过树叶吹过来，满世界都是和平日子里的松弛气息。

戴蓝帽子的导游举着手机拍照，身边的小姑娘举着冰棍笑着走过去，没有人愿意再想起当年的血与火，可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知道，这份安稳来得有多不容易。

围墙外的墙上贴着沉浸式红岩演艺的海报，“渣滓洞的心灵洗礼”几个字落在红底色上，我回头望了一眼藏在山林里的旧址，明白这趟旅程带走的不是沉重，是揣在心里永远不会忘的滚烫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