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田守半生，雁城有墨香——读《张小平书法集》

谢凤祥

　　我第一次翻开《张小平书法集》，指尖刚碰到扉页，目光先落在李有来先生题写的书名上。那几个字墨色沉凝，不飘不滑，还没来得及往后翻页，一股安安静静的气息，先漫了出来。

张小平先生生于1960年，退休前是四级调研员，大半辈子，笔墨没有放下过。早年在中国书画函授大学系统学习书法，结业时获评优秀学员；后来又到中国书协培训中心，入了李有来先生的导师班继续深造。寒来暑往几十年，临帖、读书、打磨笔法，一刻不曾松懈。他身兼多地书协的社会职务，作品在省、市乃至全国各类书展入展、获奖四十多次，2024年，更是拿到了冲刺国展的一张入场券——入围第十三届全国书法篆刻作品展。光鲜的履历背后，哪里有什么捷径，不过是长年累月的坚持，还有发自心底那份不肯降温的热爱。

捧着这本集子，我常常会不自觉想象他伏案挥毫的样子：大笔落纸，笔锋铺开，墨色慢慢晕开，那些练了一辈子的功夫，不用刻意张扬，自然而然就留在了纸上。整本集子看下来，有一点特别难得：他没有把自己框死在某一种字体里。真、行、草、隶都下过苦功，一页一页翻过去，总能不断看到新的面貌，不会让人觉得单调重复。

开篇一幅行草，录杜牧《题乌江亭》，笔势跟着诗句的情绪走，有起有伏。字与字之间牵丝往来，洒脱自在，好像书写的时候，他心里装着楚江辽阔，把怀古的万千感慨，都融进了一根根线条里。

再往后那幅《沁园春·长沙》长卷，又是另一番气象。行草纵横开合，快慢变化很明显，重笔落下去，力能扛纸；轻笔一带，如云烟舒卷。看着那一行行字，词里橘子洲头、层林尽染的浩荡意境，仿佛就在眼前铺开，人读着字，心也跟着开阔起来。

他抄宋词、节录《道德经》，懂得随文赋形，让笔法跟着文字的气质调整。写范仲淹笔下的洞庭烟波，笔墨沉郁，隐隐有八百里湖水的苍茫；录朱淑真的婉约小词，线条就柔婉舒展，把词里那种淡淡的怅惘，含蓄地表达出来。等到写《道德经》，笔风一下子沉静下来，行笔从容舒缓，不疾不徐，恰好呼应了经文里守静、笃实的道理。

集子里不少尺幅不大的小品，格外耐品。一幅“风花雪月”大字横披，没有繁复的修饰，简淡空灵，寥寥数笔，四时风物的清逸之态就出来了。林则徐的名联，写得筋骨沉实；沈周的题画诗，逸气扑面而来。楷书杜甫《春夜喜雨》端庄温润，点画饱满，把春雨无声润物的那种柔和意境，烘托得恰到好处。还有一幅《正气歌》小楷长卷，通篇排布整齐，一丝不苟，一笔一画都见功力，一股凛然刚正之气，满满当当铺满纸面。

最打动我的，倒不是那些专门为参展创作的精品，而是夹在集中的几页旧日课。纸张微微泛黄，纸边磨得毛乎乎的，边角有些卷翘，密密麻麻写满行草。能看见有的地方反复补笔修改，墨色有深有浅。这不是拿出来示人、博取赞誉的作品，就是寻常日子里，临帖练字留下的痕迹，是几十年日复一日，人和笔墨朝夕相伴最真实的证据。

他写邓师韩《云梯直上欣题雁，天阙遥开稳步鳌》联句，格局开张；《枫桥夜泊》和郑板桥怀人诗两幅竖幅并排，一阕清寂，似夜半钟声悠悠不绝；一阕苍茫，像隔一层烟霭遥望故人，意境迥然，却一样耐人回味。他的魏碑楷书也很有个人味道，不求漂亮圆滑，拙朴厚重，写王阳明的诗句，骨架撑得很开，带着一点生涩老辣的质感，跳出了常见的套路。

通览整部作品集，没有刻意炫技的张扬，看不到时下一些作品追求的表面冲击力，处处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稳与实。从青年时期拿起毛笔，到退休之后依然守着一方砚台，张小平把许许多多晨昏晨昏，都交付给了笔墨。字里，看得见衡阳雁城这片土地长久流传的文脉滋养，看得见一个普通读书人对书法不带功利的一往情深。

其实书法本不必搞得玄虚高远。不必刻意制造惊世骇俗的视觉效果，就像张小平这样，一辈子踏踏实实临池，把光阴一笔一画落在纸上，笔墨便有了温度，有了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