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残缺的鱼儿

荷田如梦

素喜乱涂鸦，寸寸光阴整菜似的捣成芝麻酱，辣椒酱，蕃茄汁诸味，凑成文字调味包，接着回车键“吧嗒”一拍，十多分钟便成了荒诞又正经的咏鱼新作《咏鱼》: 霞影零开似落英， 鳍流舞气在三更。 缸平但画潮波阔， 浪下玲珑赛玉筝。 诗述说的是金鱼。过往还为生计疲于奔命时，鱼只是餐桌上的食材，为增食欲补充能量而购。当日子可以适当挥霍，某天忽然来了兴趣，要不，养几尾鱼试试，戏日怡情养性。实际上，人彷徨在中年之末，时间稍微有了闲暇，生活反倒不知如何过了。继续搏命挣人民币，还是躺平任尘间潮水淘涮，两者都不是选项。有个居家打发时间的喜乐，把伤腰累眼的手机瘾压住，养鱼似乎是最优解。养猫亦可，但其会把沙发当作磨爪器而造成家居皮开肉绽，人穷得生气而已。养狗亦有大弊，门外稍有动静就吠叫闹得四邻不安。最主要的是，于观赏而言，鱼影飘逸俊美，仪态万千，且鱼儿没有任何坏脾气。 食鱼与养鱼均耗钱，但是两码事，一个往嘴里塞，一个则是往深坑填。人传只要有水和鱼粮就能把鱼养好，这与只要有书和课桌就能考上博士似是一个说法。不试不死心，一试真的死心！亏我还是先刷抖音学习其他养鱼博主的经验，不懂时还不厌其烦的问豆包，各种材料买了一大堆，诚意给足了。现实是，第一批的中等尺寸泰狮三条在增氧过滤器收到前一天差点缺氧挂了，第二批的小尺寸泰狮六条四天后挂了一半，第三批的珍珠鱼五天后集体登月，第四批的黑龙睛和第五批的红龙睛不放心早先登月的那些兄弟，没经过主人批准也擅自乘航天飞机奔银河而去了…… 　　我真有那么个惹鱼星们讨厌的毛病吗？美居好食的供奉，多陪伴一个月都不行？就一毛不拔的三四天？我可是双鱼座的人啊，多愁善感，郁郁，依依，唉…… 究其原因，鱼快递到家是活的，遵卖家嘱咐禁食三天后才开喂，鱼也是赏脸的。也正是因为鱼儿肯赏脸，还是那种争先恐后挤贴在缸边索食的，活如一群幼儿园的宝贝围在你身边讨要饼干一样。这跨物界的信任真是一种幸福，令人醉得飘飘然。真的，你没法拒绝它们那泛滥的信任。商家和豆包告诫不可多喂，一天一次已经是上限，鱼多食了必易致肠炎。我不是不信，而是实在控制不住要满足它们的心。既抱侥幸，亦带忘乎所以之因。结果，不计次数的鱼一游近人就掏鱼料喂，几个小时后，鱼儿先是拉条状的白粪，后来彻底趴在缸底不想再动。它们，因为我的热情而消化不良，最终与肠炎为伍了…… 鱼一旦染疾，神就会将我推入排队购后悔药的人群中。 眼见部分鱼缸由热闹转空，失落，不甘，又一次铤而走险，这次选择同样娇贵的兰寿。 我所接触的五种金鱼中，有草金（也叫兰草）、泰狮、珍珠、龙睛、兰寿，草金最皮实好养，无头瘤，有背鳍，体型细长游速超快，如闪电一般。泰狮头顶有肉瘤，有背鳍，对开宽大的褶尾，舒展时似迎风飘舞的轻纱。龙睛头部双眼外凸如角，红龙睛外凸的双眼分布有红色时，仿佛是酒后暴躁发怒而双目圆睁的武将。珍珠金鱼头部尖细如鼠，但鱼身圆鼓鼓的像颗大的象棋，凸出一粒粒珍珠似的鱼鳞。兰寿是这几种鱼中没有竖立背鳍的，背部光滑拱起腹部又长得圆滚滚的，姿态似熊猫，别笑我傻鄙猫如此。 　　网上所售的金鱼苗中，体越长价越贵。金鱼体长超过13cm的选项好少，价是7cm以下的好几倍，这也反映了养好养大一尾金鱼真不易，卖家供货都少之又少，更别说能饲养成功的买家了，坐实了金鱼生性娇气，在买家缸里多是短期旅游。浏览网页，卖家在页面广告中宣传兰寿游姿屁颠屁颠的，粘人且个性憨憨的，样子萌萌的。这似是在说一个肥嘟嘟的，人见人爱都想捏一下脸蛋的宝宝。咳，我手也痒！ 不知是有点运气还是神有意眷顾的，在某平台浏览到一家售兰寿鱼苗的，列有的13cm长的兰寿在其挑选页面。其详情页面“诚意恳恳”告诫买家必须要具备有养鱼的硬件后再买，否则别尝试，惟有如此，“既放过鱼，也放过我这小本经营的人”。刚开始读到该行文字时，我猜是卖家曾被刁难的客户折腾到怕了。活鱼有时可能已在快递途中颠簸了三到四天，到目的地后买家一开箱发现不合意就闹着退货，可娇弱的鱼苗那堪再次在暴力快递圈里倒回原发地。这也的确真令人恼火到想劈山斩水的。也有顾客虽未退货，但跑到店家客服处，将店家喷到身上几层羽绒服也飞掉的…… 芸芸众生，有奇葩并不出怪，没奇葩才是不正常的。 我信了！确认这店家谋生不易，是实诚人。没多想，就付款拍了三条标示13cm长的兰寿。事后还有点沾沾自喜的，因为才9到10cm尺寸的，同样条数别家的都近六十块了，他家的尺寸大几厘米四十块都不到，捡到便宜了。 　　刷了三天物流信息，傍晚时货到了菜鸟驿站，拿起手机就小跑下楼取货去。这店家还行，是用泡沫箱装袋的，夹带普通饮料瓶装的冰种，没像拍第二批小泰狮时的另外一个店家，氧气袋外用普通小纸箱装，无冰袋。第三批的珍珠鱼氧气袋外面是软质锡箔快递袋，亦无冰袋同装降温，可怜了小鱼苗在酷暑高温中一路长途颠簸。 袋内混入亚甲蓝的淡蓝色液体里，三尾鱼见光后受惊扑腾游动，还好，全是活的。一尾外体全是黑的，头瘤长得最发达，乌漆漆的一堆肉疙瘩，取名黑西施。一尾白羔羊似的浑身雪白，鱼鳔将腹部胀得圆鼓鼓的，鱼头的两只眼睛左眼是黑白的，右眼是红黑的，俗称的“阴阳眼”。但头上肉瘤长得恰到好处，且嘴上部区域巧妙地分布淡红色的皮膜，如人为上脂彩一般，让我一眼就觉得是一只水中的“喜羊羊”，并以此给它安名。剩下的一尾是红白体，且红色区域均匀分布在背上如一片观音竹叶子的形状，鳞片红的鲜艳似一抹浓晚霞，白的像通敷的胭脂，令我的心不由得惊跳了一下。我给它名“小貂蝉”。依流程用高锰酸钾溶液泡了十几秒后就迅速移到困好了水的缸内静养。长途运程疲劳，新环境应激等原因，三尾鱼同时入水后，均是扑腾了几下再在缸内碰着缸壁乱转，像空中因故障失控的直升飞机一样。几分钟后，黑西施和小貂蝉趴在缸底大口呼吸，而喜羊羊却四脚朝天姿势，嘴贴着缸底呼吸，尾鳍倒着朝向上，怎么也摆不正体形。线上问商家，他说是鱼应激，出现倒立悬浮是正常现象，静养禁食一星期，过后会缓慢恢复。前面入的几批鱼每一批刚入缸时都会应激，但半个小时内全回归正常。喜羊羊是所购几批鱼中体型最大的，运途中所受的冲击也有可能最大，我先相信了卖家说的。 　　可是，三个小时过去了，原来趴缸的黑西施与小貂蝉已经完全恢复并好奇的在新缸里转着圈儿游，而喜羊羊仍然是嘴贴着缸底尾鳍朝上，身体并佝偻似的向一侧扭曲，让本就体型最大的它显得更加奇怪。这明显就是鱼族中所说的失鳔。鱼鳔是让鱼上浮或下沉游动的控制器官，鳔对身体的正常游动失去指导就是失鳔。 几番询问下，卖家明显感到了我的紧张，仍坚持是应激现象，对我重述鱼会恢复的，还告诫我不要老盯着鱼看，那样的话鱼会嘎得快，这是经验之谈，云云。 鱼要静养不能总盯着，这个我理解。但观赏鱼人盯着会嘎得更快，这就搞笑了，难道要我藏在黑暗处？这个时候，我还没有把卖家往那个方面去想…… 保持距离，不打扰，静养就静养吧。 到了第三天晚上，隔着几步距离观察缸里的喜羊羊，它仍然是没有一丝儿的状态改善，结果已经很直观了，可以肯定卖家发货时，喜羊羊的鱼鳔本就是有了问题。问豆包，说病态的鱼鳔改善不了，但鱼又不会死，只是没那么好看。怪不得卖家叫我不要老盯着，到平台去找他，又发现他的店铺不在了，发消息再无一回复，难道他卖的就只我这一单？好家伙，混蛋！ 因为是活体，退货退不了，鱼一离开有加气充氧的缸体不久就会缺氧死去。别说运途遥远，单包装就得有专门的包装机器和纯氧。 看着可怜的喜羊羊，不知其什么时候开始失鳔，在失鳔无法保持体形觅食的困难情况下，居然还活得胖胖的，这总有它一股不会言说却在默默抗争的顽强毅力。 遇见就是缘，无论身体好坏。好吧，喜羊羊，你也是我的宝贝鱼儿，我接受你的残缺！网上补知识，兰寿鱼鳍短小游速慢，不善吞浮食，于是立即为喜羊羊下单拍了下沉型鱼料。 我好心地以为此事就完了，现实是别这么快就想着结局，还有下一章呢…… 禁食静养一个星期后，可以少量投喂了。投了几粒下沉鱼料后，小貂蝉很快就朝下坠的饵料张嘴吞去。喜羊羊也知道了有人投饵料，奋力挣扎着屁颠屁颠的朝落在缸底的饵粒张嘴吸去，借水流卷起吞入嘴里。而游动姿势正常而且还如空中直升机般优雅的黑西施却一反常态朝缸壁水线处乱蹭。 　　我靠近缸壁观察，它那头肉疙瘩，好像没看到眼睛在哪儿，因为实在太黑了不好分辨。这让我大觉意外，赶紧把鱼捞出用手电筒一照，黑西施居然是没有眼睛的，或且说它的眼睛可能存在但已经被肉瘤完全盖住了，根本看不到一丝痕迹。 我的天，一次普通网购，结果让我超乎想象！三尾鱼，小貂蝉作为花朵装饰门面，黑西施和喜羊羊是屋子里歪斜的家具…… 想骂卖家都找不到他本人了，把鱼扔了？这点钱确实是小意思，可就是狠不下心来，为什么呢？再拍一单不行吗？ 我望着缸里的喜羊羊，它仍在侧弯着躯体，嘴贴着缸底游动呼吸觅食，黑西施一遍又一遍蹭住缸壁搜索饵料，依旧一副不自弃的样子。这仿佛是寒冷中，那从云层深处漏出来的光。 我嘴里一边不留情的骂着卖家，一边用手掏出鱼料，站着弯腰低头照准黑西施张嘴蹭壁时准确地投喂。过程中不能碰到它，手指尖一碰触到，它就不吃了转身游走。 我好像在喂我怀里哭闹的婴儿，那种朝水一撒鱼料鱼群就争相抢食的热闹劲儿，我是做白日梦了！ 我必须调整自己，在阴雨天气看见一缕阳光洒在枝头上，看见一截枯木吐出花苞，在一切不如意中加入一颗糖！ 都是生命旅途中的风景，我为什么要强行关窗，缝紧自己的眼皮。这像是人生中的一道题，与其环顾四周而言他，不如认真落字答题。 都是一一写好才读的，这就不是世界了。 喜羊羊的姿势永远是低头，转身非常困难，我将饵料一粒一粒地按落下沉在它的前方。它也不爱跟别的鱼儿嬉乐，只是默默干饭。黑西施贴水线蹭时，我就准确地朝它张开的嘴投入鱼料。它不贪吃，嘴里有饵后就沉下水慢慢咀食。 而我，像个跨界的母亲一样，一会儿看着两个孩子，一会儿看窗外晴朗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