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吴淞炮台湾

泰可

九月初的上海,暑气尚未完全退场。然而天公作美,9月2日上午的的苍穹铺展着层层叠叠的云幕,将烈阳温柔地过滤成一片柔和的银白光线。我便是踏着这样的天光,走进了吴淞炮台湾国家湿地公园。 网络显示:吴淞炮台湾湿地森林公园总面积为53.46公顷,位于宝山区东部,背山面水,东临长江、黄浦江,西倚炮台山,南迄塘后支路,北至宝杨路,沿江的岸线长达1974.13米,其西南角是著名的吴淞口,清朝时借此地形建造水师炮台,所以得名为炮台湾。该公园的设计突出生态恢复及文化重建理念,不仅让原有的滩涂湿地在设计中得到有效的保护,并在沿江岸线一侧利用大小生态岛的组合及潮起潮落的水位变化,营造11公顷的迷人湿地景观。 我沿着蜿蜒的小径向北门方向走去,据说脚下这片土地,曾经是钢渣堆积的滩涂。几十年的工业沉淀,让江岸坚硬而沉默。如今再看,林木繁茂,水草丰美,木栈道蜿蜒穿过芦苇荡,水鸟掠过滩涂 —— 谁能想到,这片绿意盎然的湿地,是从工业废墟里一寸寸长出来的。多云的天光柔和地洒下来,枝叶交错间,光影斑驳。走在林间,城市的喧嚣被层层过滤,只剩下风声、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汽笛。 我站在这蓝绿色的树林里,谁能想到这片土地曾是钢铁时代的勋章,是废弃的钢渣堆场。而如今,工业的伤疤被时间治愈,被生态的智慧重新诠释,化作了"魔都小九寨"般的惊艳。 我沿主路向西南而行,便来到了炮台纪念广场。据介绍,广场由"威严之阵""英武之塑"和"下沉展窗"三部分构成,形成梯状展示构架。最高处,一门铸造于清顺治年间的铁炮静静矗立——炮身长243厘米,重达3000千克,1980年出土于塘后路原炮台旧址。 资料介绍,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清军入关后,控制了全国大部分地区。吴淞作为长江门户,长期处于激烈的争夺中。从清顺治八年(1651年)至十二年,明将张名振、张煌言的舰队曾4次进攻吴淞,3次攻入长江。顺治十六年,郑成功率大军进入长江,直逼南京,清朝政府受到极大震动。顺治十七年,江南总督郎廷佐奉命在黄埔江西岸吴淞杨家嘴口修筑炮台。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又在杨家嘴对岸修筑炮台,两座炮台夹江对峙,东岸的炮台称东炮台,西岸的老炮台改称西炮台。<br><br>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鸦片战争进入第三年,五月初八日凌晨,英国侵略者向吴淞炮台大举进攻,江南水师提督陈化成在此与英军展开殊死搏斗。西炮台是吴淞口的主阵地,拥有175门大炮,东炮台只有20余门大炮,属辅助阵地。由于两江总督牛鉴临战逃窜,致陈化成陷入孤军作战,使西炮台陷入敌手。吴淞失守,长江门户洞开,侵略军长驱直入,迫使清政府在南京签订不平等条约。 鸦片战争后,海防形势发生变化,防御设施集中于黄埔江西岸。东炮台未再修复,西炮台则屡加改建。光绪十年(1884年)中法战争期间,法国军舰悍然封锁上海港口,拦截我国漕运民船,炮轰我国巡逻舰艇。 中法战争结束后,于光绪十二年(1886年)在吴淞南石塘北端增设北炮台,与西炮台互为犄角。光绪十五年(1889年),又在月浦长江岸边建狮子林炮台。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自强军营务处总办沈敦和指挥士兵炸毁西炮台,遭到舆论谴责,各路御史纷纷奏本弹劾,沈敦和受撤职戍边处分,而西炮台终成一片废墟。 西炮台被毁后,清政府责令两江总督刘坤一“迅筹规复,以振南洋要口”。刘坤一委盛军统领班广盛在吴淞南石塘南端新筑一座炮台,称为南炮台,与北炮台首尾衔接,长750米,总称吴淞炮台。清末和民国初年吴淞炮台由驻沪军队重兵筑防。民国21年,“一·二八”淞沪抗战中,十九路军将士在炮台奋勇战斗,多次击退日军进攻,成为炮台湾的又一重要史实。 我漫步在炮台广场,几门古炮锈迹爬满炮身,每一道斑驳都是岁月的刻度。百年前,这里是海防要塞,炮口对准江面,守着吴淞口的咽喉。如今烽烟散尽,旧时的炮台成了游人驻足合影的风景。 我站在炮台纪念广场,江风迎面吹来。历史的回响仿佛还在耳畔 —— 而眼前,是老人散步、孩子奔跑、情侣倚栏望江的安宁日常。山河无恙,人间安闲。这大概就是对过往最好的告慰。 风从江面吹来,拂过广场,拂过炮身,也拂过我的面颊。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历史的回响——不是金戈铁马的喧嚣,而是一种深沉的、绵长的叹息,如同长江水日夜不息地奔流,将所有的壮烈与悲怆都沉淀进泥土深处,再在上面生长出新的绿意。 穿过广场,视野豁然开朗——滨江湿地到了。这是公园最具特色的景观,也是它的精髓所在。长江、黄浦江、蕰藻浜在此三江交汇,沿江岸线绵延近两公里。 我踏上滨江木栈道,一步一步地走着。栈道两侧是茂密的湿地植被,芦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水鸟从草丛中惊起,掠过水面,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据说这里已记录鸟类超过140种,2025年甚至迎来了"百年稀客"黑林鸽的到访。 行至江边湿地岸线,吴淞口江面开阔浩荡,江水茫茫,江面上货运船只往来穿梭。岸边怪石临水而立,芦苇丛生摇曳,木栈道临岸伸展。 凭栏远眺,江边高耸的港口塔架伫立水畔,江天之间云卷云舒。一边是林木清幽的园内景致,一边是雄浑辽阔的长江入海口江景,城市园林与大江江海风光在此相融,尽显炮台湾湿地独有的风貌。 园内草木丰茂,满目苍翠。园内步道蜿蜒曲折,石板游道穿行于绿树青草之间,游人悠闲漫步,孩童自在行走,处处洋溢着闲适的游园氛围。<br> 林间金属栈道穿行于浓荫密林之间,两侧树木枝繁叶茂,枝叶在上方交织合拢,步道向前延伸,视线穿透林隙,直抵远处浩荡江水,如同从幽深绿意走向大江之畔。 园内坐落着古朴的木质 “烟雨阁” 凉亭,隐于满目翠色之中。亭柱题写楹联,木构质朴古雅,游人在此歇脚小坐,休憩闲谈。周边林木葱郁,木栈道环绕亭台,漫步游园的游客穿行而过,一派悠然闲适的公园休憩氛围。 草坪上矗立着一座极具设计感的不锈钢长江流域主题雕塑,造型如同翻涌奔腾的江水浪涛,雕塑板面镌刻长江完整流域图,从青藏高原唐古拉山脉源头,一路标注流经的各省市区,直至上海吴淞入海口,把万里长江的地理画卷凝固在园林之中,艺术与地理科普融为一体。 继续前行,看见有几位老人在草坪边散步,有年轻母亲带着孩子在树荫下嬉戏。他们的笑声在湿润的空气中飘散,与鸟鸣、风声、水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属于这座公园的日常交响曲。 站在公园观景木平台放眼吴淞口,厚重云层铺满天际,辽阔的江面之上航运驳船往来不绝。江岸滩涂长满茂密的湿地草本,堤岸旁矗立着海事瞭望塔,江、滩、航运设施相映,尽显长江入海口繁忙开阔的江海风貌。 多云的天空下,江面呈现出一种灰蓝色的辽阔,远处的吴淞口国际邮轮港和海事塔等新地标在云层下若隐若现,为这片古老的江岸添上了现代的气息。 园内曲径通幽,林木葱郁,生态步道、现代艺术雕塑与承载历史的水文钟散落林间,漫步其间,既可感受湿地山林的清幽,也能品读此地独有的江海人文印记。 不知不觉,已在园中走了两个多小时。临近中午,云层似乎更厚了一些,但雨终究没有落下来。我沿着来路缓缓返回,脑海里在思索,这里从清朝的水师要塞,到钢铁时代的工业遗迹,再到如今的国家湿地公园,这片土地用一百多年的时间,完成了一场漫长而壮丽的蜕变。 走出公园大门时,我回头望了望那多云的天空。云层依然厚重,但我知道,云的背后,太阳一直都在。就像这片土地上的故事——无论经历过多少硝烟与废墟,生命总会找到出路,绿意终会覆盖伤痕。九月的江风从身后吹来,带着长江入海口特有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将这座公园的宁静与厚重,一并收进了记忆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