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倾文——读写中国古代五十才女 诗章（卷一）

山翁

倾城倾文

——读写中国古代五十才女诗章

倾城倾文倾尽秋。

三千年简册，女子执笔，以一身、以一纸，写尽人间霜秋。

中国古代文学的长河，载于史籍、留有诗文的女性寥若晨星。长久以来的叙事，常将她们描绘为冲破桎梏的勇士；然而沉入故纸堆，我们会发现：传世往往是一种幸存。她们的姓名得以留存，依托于父兄的荫庇、宫廷的记录或名士的圈层；身份既是登台的阶梯，亦是捆绑一生的枷锁。

据学者统计，在浩如烟海的古代诗坛，留有姓名与作品的女性仅百余位，存诗不过三百余首。但这三百余首诗篇，以婉娩、凄楚、缠绵、悲恸的笔触，在文学史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坐标。她们或出身书香，或幽居深宫，或漂泊市井，或沦落风尘——环境迥异，诗风殊途。为此，从这百余位幸存者中，撷取五十位最具代表性的声音，以此为径，选读从先秦至清代五十位才女的代表作，试图在字里行间，打捞那些被正史省略的心事与人生。

“倾城”二字，古多指红颜祸水，或绝世佳人。在此，我们将这份重量还给文字。

从许穆夫人到顾太清，这五十位女性，是漫长三千年里的幸存者。无数女子的叹息随风而逝，唯有这五十种声音，穿透竹简的裂隙与历史的尘埃，跌跌撞撞地活了下来。这是一场漫长的“纸上突围”：上官婉儿以权柄立于权力中心，李清照以风骨试图与男儿比肩，而更多的才女，只能在闺阁的阴影里，借月色与花香，写下那些不被允许大声说出的爱与痛。

按时代编排，从先秦的朴拙到明清的繁盛，我们看见女性的书写从单一的“思妇”变奏，逐渐生长出家国、山水与哲理的维度。贯穿始终的，是被压抑的才华在狭小空间里开出的花。这五十位才女，是历史长河中的五十盏灯。我们编录此书，不仅为了照亮这五十盏灯，更是为了在灯光所及之处，向那无尽黑暗中同样拥有灵性却终生未能落笔的无名女子，致以最深沉的敬意。

卷一 · 先秦两汉

诗三百开篇，便有女子的声音。《诗经》中多少无名的歌者，将爱憎与忧思织入四言，流传下来；她们大多没有姓名，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第一位留下确切姓名与可考事迹的，是许穆夫人，她驾着马车奔向故国，写下了《载驰》——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首有明确作者的爱国诗篇。稍早的庄姜，也因《燕燕》之哀婉，被后世推为辞章先声。汉世以降，班婕妤以团扇自喻，开宫怨一脉；班昭续史修书，立下闺阁准则，也困住了后来的女子；蔡文姬自述乱世流离，《悲愤诗》字字泣血。她们是第一批用文字为自己刻下坐标的女性——尽管那条线，划得如此艰难。

1. 许穆夫人（春秋·卫）

许穆夫人，是中国文学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位女诗人，也是一位在政治夹缝中嘶吼的爱国者，中国第一位爱国女诗人，也是世界文学史最早的爱国女诗人之一，其诗作在世界文学史上都享有极高声誉。《诗经》、《左传》中对这位才貌双全的爱国女诗人盛赞。

许穆夫人一说原名为许昭君，春秋时期卫国朝歌人，姬姓，卫国公族卫昭伯与宣姜所生次女，后来嫁给许国许穆公，因此称许穆夫人。

身为卫国公主，远嫁许国，在故国覆亡之际，她不顾许穆公的阻拦和朝臣的嘲讽，执意快马奔赴国难。自幼性聪敏有才华，貌美多姿，能歌擅诗，才华横溢，文采飞扬。远嫁之后，经常怀念故乡，常登高远望，抒怀忧情，有《竹竿》、《泉水》等诗作。代表作《载驰》录进《诗经·鄘风》里，从时间上来讲，“比屈原的《离骚》早三百几十年。”不仅是诗篇，更是一份来自两千多年前的“抗辩书”。她的身份是公主，她的选择是抗争，她的文字证明了女性不仅有闺怨，更有山河胸怀。

《载驰》

载驰载驱，归唁卫侯；

驱马悠悠，言至于漕。

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

视尔不臧，我思不远。

既不我嘉，不能旋济；

视尔不臧，我思不閟。

陟彼阿丘，言采其蝱；

女子善怀，亦各有行。

许人尤之，众稚且狂；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控于大邦，谁因谁极；

大夫君子，无我有尤。

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一一此诗写于卫国被狄人所灭、许穆夫人归国吊唁途中。面对许国大臣的阻拦，她发出了“既不我嘉，不能旋反”的强音。全诗情感激越，既有“载驰载驱”的焦灼急切，又有“控于大邦”的政治远见。不同于后世闺怨诗的柔弱，此诗充满了政治胆识与家国担当，被视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首爱国主义诗篇。朱熹赞其“词义高雅，故存此以见当时之风俗”。

2. 庄姜（春秋·齐女，卫庄公夫人）

庄姜，春秋时期齐国公主，卫庄公之夫人。庄姜并不姓庄，而姓姜，是姜子牙后人，因为嫁给卫国国君卫庄公，而被人称为庄姜，其出身贵族，侯门之女，且美丽非凡，她是《硕人》中那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绝世佳人，也是后世猜测的《邶风》多位名篇的作者。《诗经·卫风·硕人》中描写庄姜时曰：“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作为齐国公主，她有着高贵的血统，却在卫宫中遭遇了冷落与失宠。她的诗篇，往往被认为是中国“弃妇诗”的源头。庄姜的意义在于，她证明了即便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女性，一旦遭遇情感的背叛与命运的落差，也能写出直击人心的悲歌。

南宋·朱熹《监本诗经》认为庄姜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诗人，据朱熹考证，《诗经》之《邶风》中开篇五首诗《燕燕》《终风》《柏舟》《绿衣》《日月》是庄姜之诗作，但历来说法不一，唯有名垂千古的名篇《燕燕》作者是为庄姜最无异议，被誉为"万古送别之祖"(王士祯语)，是中国诗史上最早送别诗，宋人赞叹为“真可以泣鬼神〞！(许彦周语)。

《诗经·邶风·燕燕》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一一这是一首被誉为“万古送别之祖”的诗篇，相传为庄姜送别戴妫所作。诗中以“燕燕于飞”起兴，描绘了送别妹妹时的依依不舍。“瞻望弗及，伫立以泣”一句，将送行者伫立良久、泪眼朦胧的情态刻画得淋漓尽致。结尾赞美对方“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在凄婉的离愁中透出一种庄重与典雅，展现了先秦贵族女性的精神风貌与深厚情谊。

3. 卓文君（西汉）

卓文君，常被列入中国古代四大才女（卓文君、蔡文姬、上官婉儿、李清照）”之一、原名文后，西汉时期蜀郡临邛人，蜀中四大才女之一，姿色娇美，精通音律，善弹琴，有文名，有才情，其父卓王孙为蜀郡临邛的冶铁大亨，家僮八百，分其女百名僮仆、百万两钱，不顾礼法，与司马相如夜奔成都。

卓文君有不少佳作，传世佳作《白头吟》是一首诀别诗，作为汉乐府民歌，属《相和歌辞》，诗中塑造一个对爱情真挚专一的女子形象，她是敢于夜奔的红颜，也是敢于“自绝”的智者。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故事，历来被视为浪漫传奇，但《白头吟》却揭示了这段关系背后的裂痕与危机。当司马相如意图纳妾，卓文君没有哀求，而是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宣告了对爱情平等的诉求。她既是冲破礼教的先锋，也是维护尊严的斗士，其诗风刚柔并济，掷地有声。

①《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一一此诗以“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起兴，比喻爱情的纯洁高尚。面对男子的二心，女主人公没有纠缠，而是决绝地表示“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诗中既有对美好爱情的向往，也有对背叛的愤怒与清醒。最后一句“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更是对以金钱衡量感情的讽刺。全诗情感跌宕，是汉代乐府民歌中表现女性独立意识的巅峰之作。

②《望江亭》

当炉卓女艳如花，不记琴心未有涯。

负却今宵花底约，卿须怜我尚无家。

一一此诗虽未收入《玉台新咏》等权威总集，历代多视为托名卓文君的“拟作”或后世文人附会的“轶诗”，却极为传神地补足了司马相如与卓文姬故事中的情感逻辑。诗作截取了“当垆卖酒”这一经典场景，以相如的口吻（或旁观者视角）切入，既有对文君“艳如花”的惊艳描摹，更有对其“琴心”相通的深层呼应。首句写其容貌之美，次句暗扣《凤求凰》的典故，点出二人因琴声结缘的精神默契。后两句笔锋一转，从浪漫转入现实与恳求，全诗将卓文君从“女神”还原为有血有肉、与爱人共担风雨的凡间女子，强化了这段爱情传奇中“患难与共”的底色。

4. 班婕妤（西汉）

班婕妤，是西汉女作家，汉成帝嫔妃。班氏为班况之女、班彪的姑母、班固、班超、班昭的祖姑。班婕妤初为少使，立为婕妤，太后曾称赞她：“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相貌秀美，文才颇高，尤其熟悉史事，常常引经据典、出口成章；擅长音律，既写词又谱曲，词曲有感而发，钟嵘《诗品》将班婕妤列入上品诗人十八位之列。其作品大部分已佚失，现存作品仅三篇，即《自伤赋》《捣素赋》和一首五言诗《怨歌行》（亦称《团扇歌》）。

她是班氏家族中闪耀的女性，也是汉成帝后宫中失势的才女。班婕妤以贤德与文才著称，却在赵飞燕姐妹入宫后黯然失色。她选择侍奉太后，在寂寞中终老。《团扇歌》（《怨歌行》）是她最好的自况：曾是君王手中的珍爱，却也随时可能“弃捐箧笥中”。她的文字，开启了后世“宫怨”文学的先河，充满了在权力阴影下对恩宠无常的恐惧。

《怨歌行 》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一一此诗以团扇为喻，抒发了宫中女子担心失宠的哀怨。前四句写团扇制作精美，“鲜洁如霜雪”、“团团似明月”，象征着受宠时的恩爱时光。后四句笔锋一转，“常恐秋节至”，写出了对年华老去、恩宠中断的深切忧虑。全诗物我合一，将宫女的命运寄托于团扇之上，语言清丽，情致凄婉，被钟嵘《诗品》列为上品，是早期五言诗的典范。

5.王昭君（西汉）

王昭君（本名王嫱，约前52—前19），西汉南郡秭归（今湖北兴山）人，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汉元帝时入选掖庭，竟宁元年（前33）匈奴呼韩邪单于入朝求亲，她主动请行出塞和亲，嫁予单于，号“宁胡阏氏”。其和亲稳定了汉匈关系，促成边境数十年和平，促进民族交融。后世诗词、戏曲多咏其怀乡之怨与大义之举，成为中华文明中和平使者与命运悲欣交织的经典女性符号。

她是“四大美女”之一，也是政治和亲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王昭君主动请行出塞，换来汉匈数十年的和平，但她个人的命运却是“一去紫台连朔漠”的孤寂。这首托名她的《怨词》，通常认为是后人拟作，却精准地代言了她远离故土、思念双亲的复杂心境。她的形象，成为了后世文人寄托家国情怀与命运悲叹的经典载体。

《怨词》

秋木萋萋，其叶萎黄。有鸟处山，集于苞桑。养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升云，上游曲房。离宫绝旷，身体摧藏。志念抑沈，不得颉颃。虽得委食，心有徊徨。我独伊何，往来变常。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里悠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一一此诗借王昭君之口，抒发远嫁异域的悲苦。开篇以“秋木萋萋，其叶萎黄”营造出萧瑟凄凉的氛围。中间写鸟儿“既得升云”却又“志念抑沈”，形象地表现了昭君身在富贵却心念故国的矛盾心理。结尾“父兮母兮，道里悠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直抒胸臆，将思乡的悲痛推向高潮。全诗情景交融，是对和亲女性内心世界的深刻挖掘。

6. 班昭（东汉）

班昭（约45—约117），字惠班，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人。东汉史学家、文学家。

兄班固著《汉书》未竟而卒，她奉诏续成八表及《天文志》，完成中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她续完了兄长的史书，也亲手写下了束缚后世女子千年的《女诫》——同一支笔，既是史家的笔，也是礼教的尺。博学高才，屡入宫廷为皇后、贵人讲学，号"曹大家"。著有《东征赋》《女诫》等。《女诫》七篇系统规范女子言行，影响后世闺阁伦理千余年。其史学功业卓然，而《女诫》亦成一把双刃剑——既确立了女性的文化话语权，又将"三从四德"刻入后世女子的生命轨迹。

班昭的一生充满张力：她用一支笔完成了兄长的遗志，确立了女性在史学上的地位；同样这支笔，又亲手写下了约束女性千年的教条。后世对此评价褒贬不一，但不可否认，她既是那个时代最自由的头脑，也是最自觉的规训者。读懂班昭，就读懂了中国古代才女在才华与道德枷锁间的两难。

《东征赋》（节选）

乱曰：

君子之思，必成文兮。盍各言志，慕古人兮。

先君行止，则有作兮。虽其不敏，敢不法兮。

贵贱贫富，不可求兮；正身履道，以俟时兮。

修短之运，愚智同兮；靖恭委命，唯吉凶兮。

敬慎无怠，思嗛约兮；清静少欲，师公绰兮。

一一此赋为班昭随其子赴任时所作。节选部分体现了她作为史学家与思想家的深沉思考。“贵贱贫富，不可求兮；正身履道，以俟时兮”，表达了儒家安贫乐道、修身俟命的处世哲学。语言古朴典雅，情感平和克制，展现了她在动荡旅途中的从容与坚毅。这与她《女诫》中的训诫口吻不同，更多展现了一位博学长者对人生的通达领悟。

7.徐淑（东汉）

徐淑，生卒年不详，东汉桓帝年间陇西（今甘肃东南部）人，著名诗人秦嘉之妻。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天资聪慧，与丈夫秦嘉情深意笃，并称“夫妻诗人”。东汉桓帝时，秦嘉赴洛阳履职，徐淑因病滞留娘家未能面别，二人留下《赠妇诗》与《答秦嘉诗》等佳作。秦嘉客死他乡后，徐淑兄长逼她改嫁，她毅然“毁形不嫁，哀恸伤生”，终生守寡，遂守节终身，事迹载入《玉台新咏》。她是中国文学史上较早留下姓名的女诗人之一，其作品表明了东汉文人五言诗技巧的渐趋成熟。

她是东汉文学史上罕见的“夫妻诗人”之一。在那个交通与通讯极不发达的时代，一次离别往往意味着永诀。徐淑因病未能与赴京任职的丈夫面别，二人诗文往复，情真意切。秦嘉早逝后，她毁形不嫁，哀恸而终。她的诗，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纯粹的思念，证明了在礼教之外，个体情感的真实与沉重。

《答秦嘉诗》

妾身兮不令，婴疾兮来归。

沉滞兮家门，历时兮不差。

旷废兮侍觐，情敬兮有违。

君今兮奉命，远适兮京师。

悠悠兮离别，无因兮叙怀。

瞻望兮踊跃，伫立兮徘徊。

思君兮感结，梦想兮容辉。

君发兮引迈，去我兮日乖。

恨无兮羽翼，高飞兮相追。

长吟兮永叹，泪下兮沾衣。

一一此诗为徐淑回复丈夫秦嘉的赠别之作。开篇直言自己因病滞留娘家，无法面别的遗憾与愧疚。“恨无兮羽翼，高飞兮相追”，运用浪漫主义的想象，表达了对丈夫强烈的依恋与不舍。全诗语言质朴，情感深沉，将病中女子的无奈、思念与忧伤表现得淋漓尽致。它与秦嘉的《赠妇诗》相互辉映，是古代文人五言诗中难得的真情之作。

8.蔡文姬 / 蔡琰（东汉末）

蔡文姬一一中国古代四大才女（卓文君、蔡文姬、上官婉儿、李清照）之一，魏晋南北朝三大才女（蔡文姬、左棻、苏蕙）之一，东汉末年女性文学家，博学女诗人，名琰，字文姬，陈留郡圉县人，是东汉名臣文学家书法家蔡邕之女，博学多才，擅长文学、音乐、书法。现存《悲愤诗》二首和《胡笳十八拍》。《悲愤诗（一）》是一首五言古体诗，书写自己坎坷的经历，同时也成汉末那段历史的真实写照。全诗108句，以时间为序，以遭遇为纲，以情绪为主，气势跌宕起伏，具有史诗的规模和悲剧气氛，将叙事与抒情完美地融为一体，被称为是中国文学史上文人创作的第一首自传体长篇五言叙事诗，对后世影响深远。

她是蔡邕的女儿，是乱世中被掳掠的俘虏，也是最终归汉的才女。蔡文姬的一生就是一部乱世史诗。她经历了丧夫、被掳、胡地生活、骨肉分离，最终被曹操赎回。她的《悲愤诗》和《胡笳十八拍》，将个人命运与时代苦难紧紧捆绑。她不再是被观看的“美女”，而是一个承受了巨大痛苦、并用笔将其记录下来的幸存者与叙述者。

①《悲愤诗（一）》（节选）

有客从外来，闻之常欢喜。

迎问其消息，辄复非乡里。

邂逅徼时愿，骨肉来迎己。

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

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

一一此诗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首文人创作的自传体长篇叙事五言诗。节选部分描写了文姬归汉时与在胡地所生子女生离死别的惨痛场景。“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写尽了血缘亲情被战争强行割裂的绝望。全诗以血泪写成，将个人遭遇置于汉末战乱的大背景下，既有细腻的心理刻画，又有宏大的历史视野，具有震撼人心的悲剧力量。

②骚体《悲愤诗（二）》（节选）

北风厉兮肃泠泠，胡笳动兮边马鸣。

孤雁归兮声嘤嘤，乐人兴兮弹琴筝。

一一此诗为蔡文姬自述身陷匈奴、流离荒漠的血泪实录。开篇以“北风厉兮肃泠泠，胡笳动兮边马鸣”起兴，通过北风的凛冽、胡笳的凄厉与战马的嘶鸣，构建出塞外荒寒苍凉的典型环境。诗中以“孤雁”自况，声“嘤嘤”不仅是雁鸣，更是诗人孤苦无依的内心独白。结尾“乐人兴兮弹琴筝”，在悲凉底色中引入一丝人为的音乐，却更反衬出乐景写哀情的极致凄楚。全诗继承了屈原《九章》的悲怆格调，在景物烘托与心理刻画的交融中，展现了乱世才女在异域绝境中的精神震颤。

③《胡笳十八拍 》（节选）

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

两拍张弦兮弦欲绝，志摧心折兮自悲嗟。

伤今感昔兮三拍成，衔悲畜恨兮何时平。

寻思涉历兮多艰阻，四拍成兮益凄楚。

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深。

追思往日兮行李难，六拍悲来兮欲罢弹。

草尽水竭兮羊马皆徙，七拍流恨兮恶居于此。

制兹八拍兮拟排忧，何知曲成兮心转愁。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一生辛苦兮缘别离，十拍悲深兮泪成血。

十有一拍兮因兹起，哀响缠绵兮彻心髓。

十有二拍兮哀乐均，去住两情兮难具陈。

十有三拍兮弦急调悲，肝肠搅刺兮人莫我知。

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河水东流兮心是思。

十五拍兮节调促，气填胸兮谁识曲？

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儿兮各一方。

十七拍兮心鼻酸，关山阻修兮行路难。

十八拍兮曲虽终，响有余兮思无穷。

一一此作被誉为“千古绝调”，是蔡文姬归汉时与子女生离死别的内心独白。节选部分采用“兮”字体格，以“拍”为节奏单元，情感层层递进。诗人以“弦欲绝”“泪成血”“彻心髓”等极具痛感的意象，将悲愤情绪具象化，形成强烈的艺术张力。从“伤今感昔”到“心是思”，从“气填胸”到“思茫茫”，情感由个人身世的悲叹，扩展至对命运无常、母子分离的绝望呼号。末句“曲虽终，响有余”，余音袅袅，将无尽的乡愁与悔恨定格在时空之中，读来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