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读音，折射思想

杜永红

　　

《礼记·大学》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其中“在亲民”之“亲”字之读音历来说法不一。有人认为“亲”当读为“qīn”，有人认为“亲”应读作“xīn”。到底哪个读音对？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提及此问题。他说，朱熹认为“在亲民”之“亲”当读“xīn”，汉字是音形义结合体，其音与字义紧密联系。“在亲民”之“亲”读“xīn”，其字义应是自新。

​

​ 今读王阳明之《问答录》，方知王阳明就此问题做过解答。徐爱问：“‘在新民’，朱子谓当作‘新民’，后章‘作新民’之文，似亦有依据；先生以为宜从旧本作‘亲民’，亦有所据否？”

王阳明曰：“‘作新民’之‘新’是自新之民，与‘在新民’之‘新’不同，此岂足为据？‘作’字却与‘亲’字相对，然非‘亲’字义。下面‘治国平天下’处，皆于‘新’字无发明，如云‘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之类，皆是‘亲’字意。‘亲民’犹如《孟子》‘亲亲仁民’之谓，亲之即仁之也。百姓不亲，舜使契为司徒，敬敷五教，所以亲之也。《尧典》‘克明峻德’便是‘明明德’。‘以亲九族’至‘平章’、‘协和’便是‘亲民’，便是‘明明德于天下’。又如孔子言‘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便是‘明明德’，‘安百姓’便是‘亲民’。说‘亲民’便是兼教养意，说‘新民’便觉偏了。”

朱熹认为“在亲民”之“亲”当读新，乃自新之义；王阳明认为“在亲民”之“亲”应读“qīn”，是仁爱之义。结合《大学》之“在亲民”之前后语境，显然，王阳明解答为是。

看似仅是一个字的读音，却折射出深层次的思想。岂是朱熹不懂联系上下文，明确字义及字音？朱熹之所以认为“在亲民”读作“在新民”，他看重的是教化百姓，希望百姓能够“去人欲、存天理”，变成“至精唯一”的老百姓。他不管皇位上坐着的是不是明圣之君。

而王阳明认为应读在亲民，那是因为他看重的是施行仁政。可能是明朝流民多、流寇多，因此现实强化了王阳明之民本思想。当然，行仁政是儒家的核心思想，尊奉儒家的信徒，当作此理解。

梁启超虽然也认为应读在亲民，但他与朱熹之思想有着本质上的不同。梁启超希望百姓能够“改过自新”，摒弃旧思想，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这是时代赋予的在新民的意义。

再往深思，我们会发现：维护专制的人，总是将责任归咎于国民素养不高；看到根本问题而又无力解决的人，则又希冀居上位者皆是圣君贤臣，能够推行仁政，为民解忧；深谋远虑的人，则是真心希望民众能够自新自强。

一个字的读音，折射出的却是思想深处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