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雪散语｜白露凋花花残否？

❄素笺若雪❄

白露凋花花残否？

摄影·撰文｜素笺若雪

白露凋花花不残，凉风吹叶叶初乾。

无人解爱萧条境，更绕衰丛一匝看。

——白居易

每次路过荷塘，脚步总会慢下来。

如今，荷已凋。夏日里那一场铺天盖地的盛放转眼成为旧事。

水面上，枯梗撑着残叶，斜斜地立着。偶有一两片迟落的花瓣，像褪色的粉笺，在水面漫无目的地打着旋，遇到枯梗便停住了，似乎有了依靠，只是这依靠又能依靠多久呢？莲蓬有些高擎着，莲子历历，更多的低垂着，只余一蓬空洞，如蜂房错落。

这画面，像极了吴冠中笔下的荷塘——夏天走时没收笔，枯茎横陈，初看潦草得无人收拾，细观却又乱中有序、残而不败，枯寂中蕴含着清癯的秋意。

这种洗尽浮华后的沉静令人不想离去，不由自主地绕着荷塘缓行，一圈，又一圈。

目光所及，满池衰败，唯一朵荷孤独地开着。颜色褪成了淡得不易觉察的粉白，只在花瓣边缘绣着一条柔婉缠绵的绯线，这大概是夏留下的最后的印记了。

稍远处，一丛老绿里探出一朵小小粉绿花苞，非常小，小到稍不留意就会忽略。花苞倔强而用力地抿着——即使知道这可能就是自己最终的模样了，却依然选择挺立。

荷塘另一侧，还有大片的绿。只是这绿带了些旧时的气息，像一卷在库房里搁久了的绿锦缎。荷叶边缘枯黄卷翘，如绿裙下缀了一圈黄色褶皱花边，有一种将衰未衰的、略带古意的美。

晨风拂过叶轻摇，露水也跟着滚来滚去，在晨光里闪烁，晶莹剔透。它们大概并不想离开，但终究，还是一颗颗坠入水中，瞬息不见。大大小小的涟漪你推我我推你，一圈圈地向四周荡出去，荡出去，然后归于平静。像极了许多想说的话，犹豫再三，终究是没说，风过，无痕。

我在池边站了很久。看着晨光一点点变亮，看着露珠一颗一颗地消失。

晚饭后，带爱犬雪小蛮出门。这个荷塘，是出门散步的必经之处。

暮色微起，残荷在灰蓝色天光里显出朦胧的轮廓，好像鲜活了，又好像更瘦了些。雪小蛮安静地坐在脚边，和我一样看向荷塘。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荷塘逐渐模糊，小花苞看不见了，最后一朵花看不见了，干枯和未枯的荷叶也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低低的虫鸣，东一声西一声，没个头绪。

风送来荷塘里残存的清香。荷的香，和秋天、和暮色、和白露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凝成一种特别的、只属于这个时辰的味道。无法描述却又清晰存在，大概只有在此时此刻此处，才能体味。

凉意沁衣。雪小蛮过来蹭了蹭我的小腿——天色不早，该回了。

白居易说“无人解爱萧条境，更绕衰丛一匝看”。

真的无人解爱吗？不是的。

李商隐懂得，他说留得枯荷听雨声；林黛玉也懂得，她说自己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却独爱这一句。而这一刻，与他们隔了千百年的我，也懂，也爱。

春看百花，夏看繁绿，冬看白雪——都是饱满的、完整的、确定的美。人们大多不会喜欢眼前这种残破的、干枯的、正在消失的景色——萧条，走向荒芜衰败，没有一点热闹的意思。

衰荷正处在季节交替的边界上，一个被时间推着走、没离开又回不去的状态。它不在春日的花期里，也不在严寒的肃杀中，却偏偏有它不卑不亢地安坐的位置。

时间终归是朝前走的，脚步从来不为谁停留。不甘也好，叹息也罢，甚至伸出双手阻拦，都没用。它就这样自顾自走着，不紧不慢。

岁月极美，在于它必然的流逝。春花、秋月、夏日、冬雪。三毛这样说。

时间走过每一处，都会留下美丽篇章。一年四季，十二个月，二十四节气，各有各自的美与好。而白露，也自有它贞静的一笔。

忧伤就忧伤，懊恼就懊恼，遗憾就遗憾——不必在意，也无需纠结。所有的情绪，终会在一颗露珠里融化，落入水中遗憾——不必在意，也无需纠结。所有的情绪，终会在一颗露珠里融化，落入水中。

明天，花大约会全部都落了，叶，也会枯得更多，但那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