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部队过大年

好梦成真

　　1978年的秋冬，海风裹着咸湿的热气，我和同伴蹲在广东省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崖县抱坡岭要塞司令部团部农场的田埂上，守着一垄垄青嫩的玉米苗进行南繁育种。日常吃饭都在团部炊事班搭伙，日子伴着田地里的玉米拔节声，抽穗声，一天天往年边上靠。

　　转眼就到了1979年1月27日，正是腊月二十九（即大年没有三十）。要塞的首长早早就把过年的事放在心上，特意叮嘱司务长提前一周就张罗着采买年货，还宰了一头养了大半年的年猪和一只肥羊，整个营区的空气里，早早就飘起了油香和肉香。

　　这天一大早，炊事班全体都扎进了厨房，连里还特意安排了三名战士过来帮厨。择菜的、掌勺的、摆盘子的，大家围着过年忙得不亦乐乎。

　　整整忙活了三个钟头，十二张圆桌整整齐齐摆在食堂里，每桌都码着十多个菜，鸡、鸭、鱼、牛、羊、海鲜样样齐全，最亮眼的就是那盘皮黄肉嫩的白切鸡，油光水滑地摆在桌子中央，看着就让人嘴馋。

　　开席前，首长先致词。说了不少慰劳大家远离家乡、坚守岗位的话，并对我俩扎根军营近半年的育种工作者表示热烈欢迎。句句实在，听得人心里热乎乎的，致完词便是到每一桌敬酒。紧接着整个食堂就热闹开了，大家大口吃肉，满杯斟酒，互相碰杯的声响此起彼伏。酒是当地农民自酿的地瓜酒，也就是红薯酒，三十多度的低度酒，可那喝法却豪爽得很。用的小搪瓷缸杯，一杯一两多，端起来就是一口干，然后紧接着下一轮。战士们都年轻，十七八、二十出头，喝个五六杯面不改色。我比他们大几岁，喝到第四杯，就觉得滿脸发烫、头脑发昏、脚步发飘，只能笑着拱手告饶，惹得旁边的战友们一阵哄笑。

　　那天虽是阴天，但室内却是暖融融的，食堂里的欢声笑语裹着地瓜酒的醇香，漫过每一张晒得黝黑的笑脸。我和同伴远离单位，却在这海岛上的军营里，吃上了这辈子从懂事起，人最多、最热闹、最暖到心坎里的一顿年饭。许多年过去，山珍海味吃过不少，可我总还是能想起那天搪瓷缸碰在一起的脆响，想起风从窗外吹进来时，混着玉米地清香的那股子年味儿。

　　大年的下午，我们还有个去处。半月前就约好了，湖南的几个兵哥哥要带我们这两个老乡，去荔枝沟师部农场吃西瓜。场长是石门同乡，前两个月我们去玩时，他就拍着胸脯说：“过年那几天来，西瓜管饱！”于是大年的下午，我俩和八个兵哥哥前往师部农场，老乡场长亲自领着我们，踏上了瓜田的小道。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壮阔的西瓜田。从眼前向远处望去，一望无际，一片片绿油油略带微黄的西瓜地，无休止地向远处延伸着。层层的瓜叶下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又一个"睡美人"，圆滚滚的，像在晒太阳。场长说，这农场大多是沙土地，种出来的西瓜皮薄、又沙又甜，瓜瓤鲜红，水润润的。我蹲下来细看，那些西瓜穿着翠绿的外衣，头上扎着马尾辫似的瓜蒂，上面镶嵌着一条条深绿色的纹线，像裹着漂亮头巾的小绅士。伸手去摸，表皮光光滑滑，像婴儿的皮肤，让人舍不得松开。

　　场长招呼几个战士，摘了十几个西瓜，一路抬到会议室。我用手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咚咚"声，这西瓜一定熟得正好。战士拿刀稍一切，“叭”的一声，西瓜从中间裂成两半，露出水灵灵、红通通的瓜瓤，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淌。我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啊，甜滋滋、凉丝丝的，滋润着喉咙，流进心田，感觉特别爽！大家大口大口地吃，红色的汁水流得满口都是，像满嘴的血一样。大家一边吃一边赞：“西瓜真甜！西瓜真甜！”

　　其实前几天，崖县竟飘了一次难得的小雪，薄薄的一层，落在椰树的叶子上，有几分凉意。可坐在会议室里，啃着沙甜沙甜的西瓜，身边围着老乡和战友，那点薄凉，早就被满屋子的笑声冲散了。

　　我想起老家，这时候应该正飘着大雪，母亲大概正在灶台前煮腊肉、炖萝卜，父亲大概正贴着春联，弟弟在屋外放鞭炮。而我在海南，穿着单衣，吃着西瓜，和一群素不相识却亲如兄弟的战友们一起，过了这辈子最特别的一个年。

　　那天晚上，我躺在抱坡岭的玉米地旁搭的茅草棚床上，听着远处隐约的鞭炮声，摸着还有点不适的胃——第四缸地瓜酒的后劲还没过去——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总要有几次这样的经历：远离故土，却在异乡被人当亲人待；错过家里的团圆饭，却在另一张桌上吃出了更浓的团圆味。

　　1978年的大年，没有春联，没有鞭炮，没有吃母亲做的年夜饭。可它有十二桌喧腾的笑声，有小搪瓷缸里一口干的豪爽，有沙土地里长出来的、甜到心里的西瓜。部队的年，真好。

　　那个年，至今还在心里。

好梦成真：根据1978至1979育种文档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