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歇记

四季朝夕栖霞金栈

——读詹鄞森《珍惜，自由，上下个梯》感怀而作 文｜栈主「四季朝夕·岁月静好」于栖霞金栈·煮雪轩 题引 存在之时，透明如空气；停歇之日，方知重千钧。一部电梯，照见百户千家的人间春秋。 第一卷 · 十楼记 住十楼，十三楼，上下楼，电梯。人们习惯了这种自由，像呼吸一样自然，从不觉得值得感激。 直到有一天，血管被切断。 小区的电梯以旧换新，是好事。国家有补贴，我们成了全市第一家启动的。通知贴出来的那天，生活就开始变了。我早早备好水、粮，趁施工窗口期赴榕小住。十多天后回来，电梯居然还能用——以旧换新还在进行中，尚未完全停梯。赶紧上下楼，像重新获得了一项特权。外面的草地、新鲜空气、散步的自由，突然变得格外具体。 但我的"不自由"是主动选择的。我有别的地方可去，有窗口期可以趁。 对面那栋有个老头，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下楼打太极。我坐电梯路过时见过他好几次，背微微驼，步子却稳，手里永远提着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施工通知贴出来的那天，我在楼下碰到他。他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身上楼——走楼梯。十楼。我看着他的背影，一层一层往上挪，中途在五楼平台停了大概三分钟，估计是喘。后来几天没再看见他晨练。 他的不自由不是策略，是没有选择。十楼就是他的全部世界，突然之间，这个世界变小了。 从街道望上去，这栋楼三十层，四个单元，三百多户。密密麻麻的窗口像蜂巢，每扇窗后面都活着一家人。电梯停了之后，同一场困境在不同人身上折射出完全不同的光。 送水的小哥扛着桶装水走进大厅，五分钟后又出来——没看见通知，白跑一趟。他把水桶放地上，弯腰往肩上一送，一层一层往上走，水桶压弯了他的腰，背影越来越小。 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电梯口愣了几秒，然后掉头走了。她没选择扛车爬楼，她选择了不回家。 快递柜在负一层。那几天快递员开始挨家挨户送，从前放柜子里就走，现在要爬楼。有个快递员跟我说，十楼以上的件他先送低层的，"留口气"。 物业门口贴了张纸："预计工期45天，感谢理解。""预计"两个字，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最上面那几层，几乎没人下来了。 我们都在同一部电梯里生活，但电梯停了之后，每个人的处境完全不同。年轻人爬十楼是锻炼，中年人爬十楼是麻烦，老人爬十楼，可能就是一道过不去的坎。年龄、体力、经济条件，平时被电梯抹平的差异，一下子全浮出来了。 所以"以旧换新是好事"——这句话从管理者的视角没错，但从十楼那个老头的视角，这几十天不是"换新前的过渡"，是实实在在的困守。 人生何尝不如此。你以为理所当然的自由，其实都依附于特定的条件。电梯正常运转，是条件；身体无恙，是条件；有人可等、有处可去，也是条件。条件在时，自由是透明的，你感觉不到它。条件撤去，你才看见它曾经在。 有些不自由是有期限的，你知道它会回来，所以能从容备粮、闭关读书。但有些不自由没有倒计时——一场病，一次失去，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关系。还有些人，他们连"失去"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从来就没真正拥有过。 上下梯之间，不过几十秒。但自由与失去之间的距离，有时候也就是这么短。当电梯重新运转，当自由失而复得，我们是否还能记得，那个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的背影。 第二卷 · 电梯的自述 我在这栋楼里跑了十二年。 十二年来，我每天上上下下几百趟。载过襁褓里刚归家的婴儿，载过搬家沉甸甸的大箱，载过夜半发烧急着下楼的孩童，也载过身披白纱的新娘。也曾有人离世，从我的轿厢里被抬出去，可那不是我该留存的记忆。 我不记悲欢。我只负责开门、关门，上行、下行。 直到那一天，一张告示贴在我的身上：电梯停运，以旧换新。 我才恍然发觉，原来唯有我停下，整栋楼的人，才会真正想起我的存在。 那位每日清晨六点半、提着掉漆保温杯的老者，从前与我不过是默然相逢。他按下十楼，门启，他离去，寥寥数语都无。可停运那日，他久久伫立在我的门前，凝视告示，而后转身，踏上楼梯。我望着他一步一步向上挪动，行至五楼，便驻足喘息了三分钟。我多想等一等他，可我自身，也已被禁锢。 送水的小哥白跑一趟，肩头扛着水桶从我身侧走过，粗重的喘息声声入耳。他望我的那一眼，我读不懂言语，却分明感受到那份无奈。 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在轿厢门前怔立片刻，便转身离去。往日她从未留意过我，可此刻，她需要我，我却不在。 高楼顶层的住户，渐渐销声匿迹。他们困在居所之内，我无从知晓他们过得是否安好。 有一户住户，早早抽身远赴榕城暂住十余日。归来那日，见我尚未拆除，他急忙按下十楼，仿佛唯恐我会骤然离去。轿厢之内，我捕捉到他一丝释然的笑意。 可我心里清楚，待到修缮完工，一切终将回归旧貌。那些停运的日子，终将被淡忘。老者依旧会在六点半准时出现，保温杯依旧斑驳掉漆；送水小哥大步走入，按完楼层便低头刷着手机；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径直入内，不会再多看我一眼。 这便是我的宿命。存在之时，化作透明的背景；唯有消失，才显出重量。 不过无妨。十二年往复起落，我早已习惯。透明便透明吧，只要我还能不停奔跑。 第三卷 · 词章 【栖霞栈·十楼记】 十楼十三，平时上下笑凭梯。一朝断了，困守高楼只望梯。那日太凄迷。趁时飞驰，榕城避却暂舒眉。归来幸得，旧梯犹转未觉迟。又见草离离。 【栖霞栈·梯歇】 惯来凭倚，不知高处是囚居。忽传停歇，百户千家各叹吁。步履满阶隅。送水郎疲，奶娃车转欲归欤。白头翁伫，告示前头久踟蹰。十步九唏嘘。 【苍梧谣三阕】 其一·梯 梯，十楼十三笑自骑。一朝歇，困守望云低。 其二·楼 楼，百户千家一脉收。梯声歇，各户各春秋。 其三·阶 阶，十步喘停三步挨。梯声远，谁在最高崖。 跋 一部电梯，十二年起落，载过新生与婚娶，也载过离别与终章。平日它是透明的，停摆时才照见人间百态：有退路者可暂避他乡，无退路者困守高楼。同一场困境，落在不同人身上，便是不同的春秋。 自由与失去之间，有时不过几十秒的距离。梯歇之时，方知寻常之物，原是生命里不可承受之重。 丙午仲秋，煮雪轩记 ✨ 摘句 上下梯之间，不过几十秒。但自由与失去之间的距离，有时候也就是这么短。 梯声歇，各户各春秋。 “十步九唏嘘” “各户各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