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未霜，不得不说的话

赵达明

前言

拙作《白露未霜——不得不说的话》，落笔于五年前，由于认识水平所限，尚遗一些缺憾有待完善，故今日撰文再辨《蒹葭》，以正视听耳。主要观点如下：

一是时节为暮春，绝非深秋近冬。

二是“白露为霜”有二解。其一“为”为“未”之误——白露未霜；其二“为霜”解作“如霜”——白露（远望）如霜。

正文

女儿出生在农历葵酉年白露那一天，所以我对白露这个节气特别敏感。

《诗•秦风•蒹葭》描写的正是白露时节的情景，但是，他们是同一个白露吗？原文如下：

蒹葭①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②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③从之，宛在水中央。

①蒹葭：读肩加，解释见后。

②洄，读回，水流回旋，先秦时期这个字几乎不单用，溯洄，逆流而上。

③溯游，顺流而下。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①。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②。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jī）③。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chí）④。

①晞，读西，干。

②湄，岸上水、草交界处。

③跻，读鸡，登，升。这里指道路既陡又峭。

④坻，有两个读音，这里读迟，水中的小块高地。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sì）。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yǐ）。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①采采，茂盛，众多。

② 涘，读四，水边，水、陆交接处。

③右，这里读“以”，迂回曲折。

④沚，读止，水中可以驻足的小块沙洲。

《蒹葭》共有三章，就是三段，最大的特点是反复吟唱。没错，就是采用近义词和相似句式，反复述说相同的主题，从而营造生动的意境，更使传承者易学、易吟，还不怕忘词，反正你唱哪段都是这个意思。

大家看到吗？三章结构都是一样的，每章都因白露起兴，由此（蒹葭、白露）及彼（伊人）。白露为霜、白露未晞、白露未已。这分明是反复提醒尔等，蒹葭苍苍，此时正是浓浓的白露时节。

但是，白露为霜——尔等有没有看出有不按套路出牌的违和感？结合后两段——白露未晞、白露未已，都是一个“未”字，白露，一滴接一滴，这情意，绵绵的，不绝的，怎么首段就“为霜”了呢？要知道白露距离霜降还有很长时间，即使在今天的24节气表中，中间还隔着秋分和寒露呢。这一步跨的有点大，也太能扯了。

原因就是，有一个字抄错了，而且理解也错了，“为”原本应该是“未”——白露未霜。其一，这两个字我们今天读起来声母韵母完全一样，不知在古人的耳朵里，相近如何，但至少在中古它们已成邻韵。不过这个理由在安大简（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面前显得站不住脚，因为此简此字是“为”，除非安大简有误或存伪。孤证不立，况且安大简来路不明（海外收购盗窃文物），我们暂时放一放。其二，后人误读“苍苍”为秋景苍凉，苍，原本指草木之青，苍者，草色，青也，先秦叠词苍苍，此处含意就是青青，强调而已。

正本清源，白露未霜，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现在再让我来推翻所有人眼中的一个时节错位——此诗描写的是爱情的春天。

上古先秦时期，古人还没有建立我们今天的全套节气概念，因此此诗的“白露”，是物候而非节气术语，于是季节可以在春秋两季的清晨，也可能是夏季，其中以春秋更多见。那么到底是春、夏，还是秋？答案是暮春，非他，证据就在“蒹葭”二字。根据许慎《说文解字》，蒹，雚（huán，荻）之未秀者；葭，苇之未秀者。所谓未秀，就是植物尚未抽穗扬花。由此，诗中蒹葭，而且苍苍，对应季节就是春夏之交，但是不可能是秋天。再结合先秦时期祓禊（读服细）风俗，青年男女在水边沐浴、寻偶、约会、定情，那不就是农历三月上巳节和三月三的三千年鼻祖嘛，不理解的读者可以另读《郑风·溱洧》（读真伪）。由此可证，蒹葭苍苍，暮春也。

好吧，既然是暮春，离深秋霜降还远着呢，那么“白露未霜”不是多此一举吗？其实这里“霜”代表岁暮，暗示终结。白露未霜——青春期少男少女情爱初绽，宛如朝露纯洁清莹，美好的爱情，来日方长。

“蒹葭苍苍，白露未霜……”请大家再吟唱一遍，别再犯糊涂，是不是赶脚意境特优美？

狗尾续貂——白露为霜

倘若真如安大简所言，白露为霜，“为”字无讹，那么后人误读之处或许在“霜”。此处“霜”只取白色之义象，而非水汽寒冷凝结之实义。

其实，只要你仔细琢磨一下此诗三章方位用词的差异——在水一方、在水之湄、在水之涘，便会发现，这是作者有意为之的空间位移。方，自不必说，远方的方；何为湄，许慎《说文解字》曰“水草交为湄”，即指岸上生有水草之处，与水面尚有或短或长的距离（祖先造字很有智慧——对着镜子看看你的眼睛，如一湾清水，上眼睑的上边就是眉，如水岸上一条油油青草，因此，湄，来源于眉）；何为涘，则曰“水厓”，就是水边，强调岸边水、陆相接那一条线，离水面最近。然后你再把这些场景在脑海里串联起来回放，会不会幡然醒悟？原来作者的镜头，呈现给读者的，是一位爱而不得的相思者，向河水走去、由远及近的视觉蒙太奇。远距离看，白露为霜，就是草上白露如霜，白茫茫一片；近观，滴滴白露，晶莹剔透，挂在草叶；走过岸草，走过“湄”，来到“涘”这个极致的地方，小腿还沾着露水……痴情地望向水中伊人……

跋

所谓伊人，伊人何在？宛在水中央——宽阔水域的中间，距离远。宛在水中坻——水中小高地，比中央近。宛在水中沚——可以驻足的小沙洲，视觉上最近，且不能再近。

主人公把空间上能抵达的位置走到尽头，身体已经站到岸的边界，可伊人依旧“宛在水中沚”——隔着这一道水，依旧抓不住、碰不到。这正是这首诗最能触及心灵的地方——非亲历者不可共情，但你必须跟着感觉走，绝不能听砖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