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成芳之坝上困境（4）催款熬人心 悲伤谒进士

西蜀仁人

用过午饭，方成放下碗筷，将堂屋里、阶阳上的稻谷翻了一遍，查看了一下煤炉子，加了一块煤，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拎上破旧的公文包，对母亲熊世芬说道：“妈，我出去收提留款，这会儿家家户户才有人在。”

“你尽管去，家里有我照看。”熊世芬边收拾碗筷边回应。

方成叮嘱：“我大概一个多小时才能回，每隔二十分钟翻一遍谷子。”

“放心，妈记住了。”

方成仍然不放心：“烘烤时多留心，别把谷子烤煳了；还要注意安全，当心煤烟熏到人；爸有气喘病，不能让他靠近炉子。”

熊世芬有些不耐烦，连连挥手：“晓得晓得，你安心办事去。”

“爸爸，我也要跟你一起去。”方娟丢下饭碗溜下桌子，扯住方成的衣角。

“娟儿乖，爸爸出去工作，带你不方便。你就留在家里，帮奶奶翻谷子，谷子就能早点烘干。”方成抱起女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又把她放下。

方娟虽然嘟着嘴很不高兴，但也没有坚持，真就拿起铁铲，笨拙地翻着谷子。

方成望着女儿乖巧懂事的模样，欣慰一笑，这才出了家门。

今年的提留款比以往任何一年都难收，跑了十几户人家，方成只收到两百多元，方明高和方明成不但叫苦，还把他好好训斥了一番。

方明高说，今年交公粮那天，坝上的机耕道泥泞湿滑，我摔断了腿，花了一大笔医疗费。城里有工伤，我也是交公粮受的伤，村里应该给我报销，不报销哪有钱交提留款？你们村干部拿着公家的钱，却不为老百姓做事，只知道催粮逼钱。村道一直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成了烂泥路，你们就不知道修一修，还有脸来收钱？没门！

方明成说，把我小儿子的户口给上了，我就交钱，否则免谈。我没钱交超生罚款，你们就压着不给我家老二上户口，这是什么天理？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庄稼歉收，我们老百姓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你们当干部的也不知道为民请愿，为老百姓争取一点灾情补助。反而一颗粮食一分钱不少，天天催粮催款，这不是把我们小老百姓往死里逼吗？

方成知道，这是坝上最赖皮最爱扯筋的两个人，他不想被他们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赶紧灰溜溜走了。他心中满是沮丧，暗自发愁，明日该如何向鄢支书交代；只怕鄢支书更可怜，又要被镇上书记宋德诚训斥。

前方是吴翠花家，院门虚掩着，家中应该有人。可方成到了门口，又犹豫起来，盘算着该不该进去。

吴翠花比方成年长五岁，丈夫方明远常年在外地打工，她留守在家里，照顾快小学毕业的儿子。她生得皮肤白净，五官精致，加之穿着时尚，看起来一点不像农村人。正因为她打扮有些亮眼，言谈举止不拘小节，常在男人堆里说笑打趣，村里人传她不守妇道，因此名声不太好。方成平时见了吴翠花尽量躲开，免得她那直勾勾的眼神让人心里发毛，更怕她随后会说出让他脸红心跳的话来，他难以应付。可越是躲避，吴翠花反而要截住他，说笑捉弄他一番才肯罢休。这让方成很怵她。

迟疑片刻，方成还是决定敲门，不能因为害怕吴翠花，就放弃收她家的提留款。

“翠花姐在家吗？”方成高声喊道，刚要抬手敲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半边。只见吴翠花身穿一件睡衣，头发有些蓬松，倚在门框上一脸坏笑看着方成。

方成猝不及防，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小会计，你在门外鬼鬼祟祟的，是惦记院里的东西呢？还是惦记我这个人呢？”吴翠花揶揄着，双手抱在胸前，把胸部托得更加高挺。

方成慌忙避开她狐媚一般的眼神，低头看向地面。地面一队搬家的蚂蚁被他惊扰，队伍散乱，蚂蚁四处乱窜，找不到方向。

方成的心绪就像眼前的蚂蚁一样纷乱不安，声音很低：“我是来收……提留款的。”

吴翠花给方成抛了一个媚眼：“那你得进来收啊。嫂子不是给你说过，嫂子这门随时为你敞开着。”

方成更加慌乱，想马上逃离，可双脚就像钉在了原地，一点不听使唤，只得强装镇定，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翠花姐，你把钱拿出来吧，我就在这里收，你多少交一点。”

“小会计，你也算过来人了，瞧你惊惶失措的样子。嫂子是母老虎？能吃了你？只要你进了嫂子这门，我不仅不吃你，还交五百元给你，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拿钱。”吴翠花昂着头，不再正眼看方成。

一股莫名的羞愤涌上心头，方成不假思索，抬手推开另一扇门，迈步跨进了大门，径直朝阶阳上走去。

吴翠花一改平日里泼辣外放的性格，像一个温顺的小女人跟在方成身后，到了堂屋门口，热情地给方成端来凳子，笑盈盈招呼他落座，又赶紧去沏茶。

方成环顾眼前的院落，院坝清扫得干干净净，四周的物品摆放得很齐整，阶阳和堂屋里也摊满了正在烘烤的稻谷。方成心里由衷赞叹，在整个坝上村，也找不出几家这样干净利落的家庭。

“兄弟，你喝茶。我这就给你拿钱去。”吴翠花放下茶盅，一脸娇羞，快步进了里屋。看着吴翠花苗条婀娜的身姿，方成心头微动，不禁咽了一口唾液。他连忙用力掐了一把大腿，阻止自己陷入想入非非的迷糊里。

当吴翠花重新出现在方成眼前，她的手里多了五百元钱，声音轻柔：“给，兄弟，嫂子知道你们小干部也不容易。”

方成接过钱款，抬眼感激地望着眼前的妇人，她竟是如此通透坦荡，跟平日里判若两人，绝不是人们传言的样子。比起尖酸刻薄的方明成、方明高来，她多了一股男儿的豪爽和英气。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才让她变得玩世不恭呢？

“瞧你，嫂子还没吃你，你就可怜巴巴的，嫂子还真舍不得吃你了。不过你放心，嫂子只吃妖怪，不吃人。”吴翠花马上又恢复成方成曾经认识的模样。

方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吴翠花也跟着笑了。两人的笑声没有邪气，没有敌意，没有挖苦，是干净坦荡。

方成填好收据撕给吴翠花：“翠花姐，谢谢你。你忙着，我还要去下一家。”

吴翠花没有挽留，却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叫我姐？我可是你嫂子。”

方成神秘一笑，语气不容置喙：“反正我就叫你姐，你能把我怎么地？”

吴翠花也来了劲：“随你怎么叫，反正我是你嫂子。”

两人又会心笑了。

吴翠花挑了挑眉：“还不快走，难不成还要在嫂子这里留宿不成。我就不送你了，怕你担惊受怕；也别说回见，你平时也不会上嫂子这里来，来了肯定是为了皇粮国税。”

到了最后一户门前，门开着，方成却停下脚步，又犹豫起来。

此处是发小方明辉家。方明辉素来游手好闲，常在坝上及周边偷摸扒窃，贻害乡里，人人嫌恶，却没人敢招惹。三个月前，方明辉因抢劫伤了人，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至今杳无音信。家中只剩下妻子朱琴，独自抚养半岁多的女儿方小慧。

“小琴在家吗？”方成还是鼓起勇气高声喊道。

“是成哥吗？你进来吧，门开着呢。”院子里传来朱琴银铃般的声音。

方成推开虚掩着的院门跨入院中，只见朱琴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正给怀中女儿哺乳。她朝旁边的板凳指了指：“成哥，你坐。”

方成落座时，目光无意间落在朱琴雪白的乳房上，心头骤然一紧，像犯了罪似的，慌忙把视线挪开。

朱琴也意识到什么，脸颊瞬间泛红，急忙把奶头从孩子嘴里抽出，扣上衣服扣子。孩子不情愿地蠕动着小嘴，在她的胸口蹭了几下，便沉沉睡去。

“成哥，你是来收款的吧？”朱琴率先打破沉默，神色很为难。

“家里宽裕的话，多少交一点。”方成小心翼翼，语气低缓，似乎在征求朱琴的意见。

朱琴迟疑片刻：“你稍等，我先把孩子放到床上。”说罢抱着女儿进了里屋。

方成打量院内光景，院子疏于打扫，到处脏兮兮的，阶阳上堂屋里乱翻翻的，到处是谷子。因为没有烘烤到位，有些谷子发芽霉变了，有些烤煳了。阶阳上有一张小桌子，上面一个盘子里放着几个粗面馍馍，几只苍蝇在上面爬来爬去。

朱琴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二十元钱递给方成：“我昨天背了一袋麦子，去集市上换了点钱，买了些日用品，就剩下这二十元了。我不想让你白跑一趟，你先收下，等我家明辉回来再补齐欠款。”

方成没有去接钱，却指着桌上的馍馍：“小琴，你每天就吃这个？”

朱琴眼睛一红，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明辉几个月不回家，又联系不上，家里没有半点经济来源，我只能勉强凑合度日。”

方成心底一阵酸涩，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伸手摸遍衣兜，找出十五元现金递给朱琴：“小琴，我只有这点钱，你买点肉吃，孩子才有奶水”

“这怎么行，你家日子也不宽裕，我万万不能收。”朱琴再三推辞。

方成把钱放在桌上，吓得那几只苍蝇仓皇飞开，见没有什么威胁，又贪婪地落在馍馍上。

“我家有余粮，改天我给你送一袋过来。”方成放下一句话，转身疾步走出院子，像逃离一般逃，不愿再多看一眼这对母女比他还窘迫的日子。

方成一口气跑进田野里，举目四望，到处是一堆堆霉烂的稻草，那些野草杂树丛生的荒地荒田，就像牛皮癣一样，东一块西一块黏在方家坝的原野里，整个方家坝乱糟糟的，就像一只掉毛生癣的流浪狗一样。

稻草与麦秆一样，不仅是坝上农家盖房的刚需之物，也是引火、捆扎麦秆柴火的必用品。每当收割完稻子，稻草会被扎成小把晾晒在田野里，一排排，一片片，就像一坝威武雄壮之师，驻守着方家坝。待到几个太阳晒透谷草，找一棵碗口粗的大树，沿着树身四周捆扎，堆成一个巨大的草垛，以备不时之需。今年的谷草因为长期阴雨浸泡，都霉烂在田里，就是做引火柴也不屑用，只能等太阳出来晒干，一把火烧尽，只能留下一点灰烬肥田。

方成不仅悲伤方家坝的萧条没落，也悲伤自己的命运。

自小他的志向就是考大学，走出方家坝，彻底改变农民的身份，成为一个对方家坝对社会对国家有用的人。可是命运跟他开了一个玩笑，他在高三时患上了严重神经衰弱症。他想休学，可是母亲坚决不同意，还期望他读不下去就回家务农，早点娶妻生子。方成不甘心，只得熬到高考，结果自然名落孙山。母亲也不同意让他复读，还大骂为他说话的父亲。方成从此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可他依然不甘心，想利用自己学到的知识科学种田，种养结合，增产增收，走出一条致富之路，同样能造福乡梓。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纵有万般本事，纵有凌云壮志，在自然面前，在社会大环境面前，一切是那么渺小，终究是靠山山倒，靠天天倾。父亲患了重疾，女儿大病一场，老天爷连年降灾，坝上萧条，家中负债累累，他的信念被这些天灾人祸一点点啃噬殆尽，他深知坝上已然没有了出路。

面对眼前的困境，他不是不想跟随罗芳和方明刚兄弟俩走出方家坝，他也知道，在外面有了固定工作，两三个月的工资，就能抵坝上一家人一年的收入，他和罗芳只要打拼两三年，家中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可是面对体弱多病的父母和幼小的女儿，他又下不了远赴上海同罗芳团聚的决心。父母一旦出事，女儿的教育出问题，那不是能用钱来衡量的，他也将追悔莫及，遗憾终身。

他连朱琴都救赎不了，甚至连罗芳、他自己、他的家也救赎不了，何谈帮扶坝上乡亲，救赎萧条没落的方家坝？如今是去也难，留也难，他问原野，问方家坝，他该何去何从？面对方家坝的原野，他想喊喊不出，想咽咽不下，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

方成没有回家，却鬼使神差蹚过方家河，来到对岸的祖塆。这里有座早已破败的三进椽架院落，他穿过门洞进了前院，站在齐腰深的荒草里，望着眼前的老屋发呆。

他从方氏族谱里知道，祖塆是方氏始祖进川的落脚之地，方氏是从这里开始兴旺发达的，整个方家镇的方氏，都是从这里开枝散叶出去的，这里故名祖塆。

方氏祖上出了一名进士，这座老屋就是族人集资为进士修造的府邸。方成听父亲方大江说过，当时为了修建这座进士府邸，光是舂米的特大石臼就捣坏了八个。只是在方进士出门上任途中，印把山脚下的方家大堰被洪水冲垮，不久便传回方进士染病身故的噩耗。方进士没有后人，进士府邸收归族里成了族产，先是做祠堂和私塾用，解放后被政府征用做了村公所，土改后搬进去四家贫农，后来又做了村小学，直到前些年，老屋年久失修，成了危房，小学便搬离了祖塆。老屋虽然屋顶残破，部分边角垮塌，但是任凭风吹雨打，主体至今屹立不倒，额枋上的八仙过海、桃园三结义、渔樵耕读诸多雕刻，依然栩栩如生，一排柱头下的石墩四面，明八仙、暗八仙、花草鸟兽也清晰可见。

方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这里，无论少年时还是长大后，他想安静独处的时候，常背着几个发小独自来这里，在院中一坐就是半天。方进士的结局令人唏嘘和遗憾，却令方成很自豪，祖上出了这么一位大人物，他为什么就不能成为坝上的第二个大人物呢？在这里，他暗自滋生了大学梦，期待从这里走出方家坝，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方家坝的命运。可是大学梦灭，依靠土地带动乡亲们致富的愿望也落空，如今他连自己生存都成问题，他无比气馁和羞惭，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方成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他究竟在寻找、期待什么？他要跟这位进士前辈说点什么？他抚摸着粗壮的廊柱，心潮翻涌，朝中堂拜了三拜，随口吟道：

进士登科日，声名驰千里。

风华传百载，往事溯今时。

衔命途中卒，含愁山水凄。

云烟湮往事，风雨蚀荒邸。

磨盘染新尘，石瓮锁老泥。

梁栋余旧梦，颓垣遗古思。

断槛流年老，空窗独自迟。

残阳疏冷瓦，何日春入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