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远去 沪西烟火依旧点亮那片星空

王永兴

长寿路与西康路相交的路口，老上海人口中唤作大自鸣钟。钟声曾每刻叮咚，漫过沪西的街巷里弄，是一代居民天然的时间刻度。解放前夕到建国之初，这里既是沪西繁华的市井商圈，也是成片石库门里弄聚居之地。钟楼的钟声起落之间，商铺熙攘，弄堂烟火蒸腾，纱厂工人、店铺伙计、职员小业主，万千普通人的日子，都铺展在这一方土地之上。

四十年代末，这一带已是沪西举足轻重的商业中心，大小商号四百余家，人称“沪西南京路” 。长寿路沿街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绸布庄、银楼、菜馆、南货店、药房、照相馆鳞次栉比。老宝凤银楼的橱窗亮得耀眼，往来的顾客里有不少附近纱厂的女工。可黄金首饰于普通女工而言，绝非轻易可得的消费品。彼时通货膨胀汹汹，底层挡车女工工时漫长，薪资到手便飞速贬值，除去房租饭食，勉强糊口，很难有余钱置办金器。只有熟练女工、女工领班，或是夫妻双双做工，方能略有结余。更多女工的金饰来自婚嫁聘礼，一枚薄金戒指、小小的金鸡心吊坠，是婆家的聘物，也是乱世之中一份珍贵的实物积蓄。平日里细心收在箱底，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方才取出佩戴，遇上家计艰难、生病急用，便要送去银楼典当周转。也有少数姑娘节衣缩食，一点点省下铜板，进店反复掂量分量、计较工价，打一件最轻的金饰。车间机器飞转纱线缠绕，做工之时不便佩戴，那一点金光，承载的不是虚荣，是动荡年月里普通人微薄的生存盼望。

恒大绸布店、顺昌祥棉布店柜台上堆叠各色布匹，寻常人家置办被面、裁制新衣，总要到此驻足挑选。路南一路向西，西康菜场最先撞入眼帘，天蒙蒙亮，城郊菜车已经赶至，菜贩的吆喝、顾客讨价还价的沪语交织在一起，鲜菜活鱼、四时蔬果摆满摊台，是周边千家万户一日三餐的源头。沿街次第排开万丰烟纸店，方寸门面包罗万象，香烟火柴、糖果零嘴、针线纽扣，几分几角的零碎物件，街坊邻里买包香烟、称几粒水果糖，孩童攥着几分零钱来买块麦芽糖，是弄堂口最接地气的烟火；隔壁万乾油酱店，酱油米醋、油盐酱糖分装零卖，家家户户拎着油瓶酱罐前来打油打酱，瓦罐碰撞叮咚作响；再往前是联合胶鞋商店，工人劳作需要的胶鞋雨靴整齐陈列，纱厂、码头做工的工人，常常到此添置耐磨的鞋履；南华袜厂门市部，自产自销棉纱袜子，一针一线都是沪西本地工坊的手艺；振兴脚踏车行，修配、售卖自行车，在那个年代，一辆脚踏车便是寻常人家珍贵的大件家当，修车师傅蹲在路边拧螺丝补车胎，终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

聚兴园酒菜馆一楼供应家常酒菜，二楼设雅座，市井百姓与小生意人在此小酌闲谈；四如春面馆的汤面、馄饨热气腾腾，行人和下班工人匆匆落座，一碗热食便可抚慰整日辛劳 。同大百货店一开间门面很小，供应各种小百货，解放以后公私合营时改为文具店，笔墨纸张齐备，学生、职员常来购置物件；还有悦来芳糕点的酥点、魁元斋清真点心的油香，仁厚堂国药号药香在空气中弥漫，天真照相馆等候拍照的百姓排起不长的队伍，等等，吃穿用度，这里一应俱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路口，空中电车线路纵横交错，黄包车、自行车往来穿梭，买米的、扯布的、看病抓药的、拍照留影的人流交织，喧嚣里藏着真实鲜活的人间生计。福源盛米号米袋高高摞起，家家户户扛着米袋往来，民以食为天，米行的兴旺，映照出一方百姓的烟火日常。

闹市背后，九如里、裕庆里、养和村、统一里一排排石库门里弄，紧贴着商业街铺向内延伸，几条里弄各有独立沿街石库门总大门，互不连通，推开总门之后，内部支弄纵横，再分各家小宅门，成片的二层砖木小楼密密排布 。临街几幢房屋格局尚可，多住着纱厂职员、车间领班与小本生意人；越往弄堂深处，居住越显局促。一幢老宅，原本属于一户人家，到了解放前后，大多已经分户，数户人家共居一宅。天井、灶披间公用，厢房被隔成小间，楼梯转角巴掌大的亭子间，不过十平方米，也住上一户人家，木窗狭小，光线微弱，老虎窗漏进细碎天光，晒台是各家晾晒衣物的共用之地，晴天之日，万国旗似的衣衫挂满晒台与天井上空 。

九如里南临长寿路，只设南门，别无其他出口，数十幢石库门小楼由南向北依次排布。南门两侧几幢房屋条件最优，大多是纱厂小领班、职员的居所。其中一幢朝西的宅院，原本属于一位资本家老太太的，家中儿子是中共地下党员。时代浪潮之下，老宅分割为五户人家合住，院落呈四方格局，北首仍留老太太一家居住，东南两侧各两户人家挤居其内，那时我们一家就蜗居于此，斗室虽小，却盛满一家人的晨昏冷暖。

裕庆里支弄繁多，过街楼横跨支弄之上，青砖墙体历经风雨侵蚀，弄内住户形形色色，小商贩、纱厂技工比邻而居；养和村、统一里本就是早年为产业工人修建的石库门工房，房屋排布紧密，居住密度更高，一间间小屋，容纳着无数纺织工人家庭的岁岁年年 。

清晨，弄堂在嘈杂中苏醒。煤球炉先后点燃，煤烟淡淡浮在巷内，主妇们在公用灶间忙碌，淘米洗菜，锅碗瓢盆碰撞作响，灶披间空间狭窄，几户人家的煤球炉挨在一起，大家常常错开时辰生火，互相体谅谦让 。纱厂早班的工人，听见大自鸣钟五点半的报时钟声便匆匆出门，踏着钟声赶往工厂；下班归来，弄堂口烟纸店买一包香烟，南货店称一点瓜子干果，邻里相遇，沪语闲话此起彼伏。夏日傍晚，暑气消散，老房子墙体白日蓄满热浪，到夜里才缓缓散出，居民搬出竹椅小板凳坐在弄堂乘风凉，蒲扇摇得沙沙作响 。男人摆开棋摊对弈，妇人摇着蒲扇闲话家常，孩童追逐嬉闹奔跑穿梭。谁家包了馄饨，会盛一碗递到隔壁邻里；一户遇上难处，左右街坊都会伸手帮衬。没有独用厨卫，公用水龙头前早晚永远排着长队，每日清晨倒马桶的声响此起彼伏，起居空间狭小，却挡不住里弄之间滚烫的人情暖意。这里既有小业主的安稳度日，也有产业工人的奔波劳苦，甚至还涌动着时代暗流，上海的工人革命运动就在这里发展壮大，默默迎接时代的变迁。

时代的风很快吹到沪西。解放之初，街市依旧热闹，却悄然发生着改变。旧时多家私营商号，逐步走向公私合营，万丰烟纸店、万乾油酱店、联合胶鞋商店、南华袜厂门市部等诸多老店，后来并入中百第四门市部，新的国营商业就此落地生根 。老店延续经营，也有新的国营商店落地。钟声依旧按时敲响，旧的秩序慢慢褪去，老百姓的生活有了新的盼头。菜场依旧熙攘，菜馆依旧飘香，石库门里的日子照常流转。依旧是多家合住一院，依旧是煤球炉升起袅袅炊烟，依旧是邻里之间守望相助。只是人们口中谈论的，不再只是柴米油盐，也有工厂生产、街市新貌。孩童背着书包穿过弄堂去往学堂，工人下工之后，也会在街口闲谈工厂的生产新气象。

后来，那座响彻沪西的自鸣钟钟楼被拆除，叮咚钟声永久消散在岁月之中。马路拓宽，城市变迁，当年成片的石库门里弄也大多消逝，九如里、裕庆里、养和村、统一里，旧时的石库门房屋，大多已经湮没在旧城改造的浪潮里，旧屋拆去，平地起新楼，旧时街巷，只留存于一代人的记忆深处。可回望解放前后的大自鸣钟，繁华不在于高楼广厦，而在于四百多家商铺撑起的市井供给，在于石库门里弄那一份拥挤却温热的烟火。钟声记录着晨昏，街巷容纳着众生，繁华与清贫，热闹与沉静，都揉进这片土地。那些消失的商号、已经拆迁的里弄，那些亭子间的灯火、煤球炉的青烟、菜场的喧哗、弄堂里的吴侬软语，拼凑成上海沪西一段不能磨灭的城市记忆。如今，这里建起了高楼，建造了开放式公园，虽然没有了曾经的喧嚣，更多了几分恬静和安宁。但是，每当老一辈人提起大自鸣钟，那些远去的市井画面，便依然会在记忆里缓缓苏醒。

　　【七律】沪西旧地街市有怀

时钟敲响送晨昏，市井沪西常梦魂。

店铺年光生意好，街坊烟火弄堂门。

机前纱女似鸾舞，路上电车如雀喧。

往事不平难再现，当今怜惜感洪恩。

　　【御街行】老宝凤银楼追忆

钟声常响长街路。宝凤辉煌处。

橱窗映照泻金光，沾满人间情愫

手环凝彩，鸡心闪耀，佩戴添娇妩。

银楼旧迹随风去。往事心头伫。

当年此地客摩肩，已化流年烟絮

晚年梦影，少时陈忆，文字留心语。

　　【七律】沪西商街有吟

此地双衢热闹天，民居商铺立街边。

绸罗布匹添生气，青菜鱼虾尽嫩鲜。

笔墨纸张今日置，油盐酱醋每家缘。

沪西曾誉南京路，烟火升腾好梦连。

　　【七律】有感于旧改新

旧巷库门消弭去，沪西风物换新妆。

残钟已逝留陈梦，故地重来见靓房。

云淡风轻秋色喜，草青鸟语桂花香。

昔时烟火再难见，那片繁华总不忘。

2026.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