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那些事儿（七）

方向

第七章 红孩归编

话说上回牛魔王与各地妖王签订设难协议后，那些下界妖王比天庭在编的小神还上心，粮草自备，人马自招，什么时候到达设难位置，该拦的拦，该打的打，该放人的时候就放人，都安排的妥妥当当，毫无瑕疵。

可牛魔王还不止步于此。作为商业奇才的他，看中的不仅仅是取经项目的承包款，而是取经项目背后蕴含的巨大商业市场。他在取得太白金星的支持后，又与大唐各地寺庙道观签订合作协议，在寺庙道观设置取经功德箱。他还得造势，让天下人都知道取经这件事，觉得取经这件事值得拜，值得信，值得往功德箱里投钱。

他先安排了说书先生。那些说书先生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嘴皮子利索，又懂市井口味。牛魔王把他们叫到跟前，亲自说戏。金角银角那段，被他讲成了“智斗金银角”，兄弟两人被孙大圣玩的团团转；黄袍怪那段，被他讲成了“奎木狼偷偷下凡，强娶宝象国公主，最终被取经团队降伏”。反正每一难到他嘴里，都能讲得天花乱坠。他还叫人编了顺口溜，教小孩子们唱：“唐僧西天去取经，路上妖怪数不清。只需一张取经图，便可除魔保太平。”不到半月，长安城里小孩儿跳皮筋都在唱。

接着牛魔王又请人画了一套“取经图”，一共十八幅，从长安出发画到平顶山，每一幅都配了榜题。画里的唐僧骑白马，宝相庄严；孙悟空持金箍棒，火眼金睛；猪八戒虽然胖，却画得憨态可掬；沙僧挑着担子，忠厚老实。至于白龙马，更是画得浑身雪白，四蹄生风。这些画被分发到大唐各州县的寺院里，挂在大雄宝殿两侧，香客一进门就能看见。老百姓哪里见过这个？一个个看得合不拢嘴，有的僧人趁势讲解，说这是大唐圣僧在西方路上降妖伏魔，为万民求取真经、护佑万民平安。香客们一听，纷纷跪下磕头，香火钱哗哗地往箱里落。

牛魔王还请太白金星给各地土地、山神下发通知，要他们在取经团队经过时，适当地向附近百姓透露风声。于是一路上，取经团队还没到，消息先到了。有村子的老百姓早早就在路边摆起香案，一见唐僧骑马过来，立刻拖儿带女地磕头，把煮好的鸡蛋、蒸好的馒头往他们手里塞。唐僧推辞不过，只能收了几个馒头，念了段经回礼。猪八戒可高兴坏了，左手抓鸡腿，右手拿烧饼，吃得满嘴流油。孙悟空挑着担子跟在后面，低声说：“八戒，你注意点形象。”猪八戒说：“形象？牛魔王都把咱画成神了，我吃个鸡腿怎么了？”话没说完，一大娘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桃子，猪八戒更美了。

在牛魔王的一番操作下，各方都实现了利益最大化，道、佛、妖都获取了取经利润，大唐赢得了人心稳定，取经团队的经济条件也大有改观，不再需要到每家每户化缘过日子了。

而在这轰轰烈烈的取经路中，远在枯松涧的火云洞却异常安静。那里没有香案，没有说书先生，没有画师。那里只有一个孩子，赤着脚，提着枪，在洞口一遍遍地练着枪法。他练了很久，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滚烫的岩石 上，“嗤”的一声，就干了。远处西天方向，有风吹来，带着一点从人间带过来的喧闹，像万人朝山，又像木鱼阵阵。红孩儿把枪收了，立在身侧，望着那风，什么也没说。

这个小孩叫红孩儿，是牛魔王最疼爱的儿子。他从娘胎里出来就带着一团火，这团火随着年龄的增长越烧越旺。他是妖，这从他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从他懂事起，他所认识的妖，他们都很善良，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他不明白天庭为何要视他们妖界为异类，非要把他们灭绝方能罢休。他更不明白的是，几乎妖界的妖包括他父亲都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们本来就是异类。他曾多次问过父亲，我们是妖 ，但我们怪吗？我们怪在哪里？我们与天庭的神仙有何不同？可牛魔王总是回答：“谁叫我们生来就是妖，这是没办法的事，你看我的好朋友孙悟空，他想抗争，他大闹天宫，最后呢，不是被压在五指山下”。

红孩儿心中不服，胸中总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要将这不公的世道烧成灰烬，为妖界讨回公道。所以当取经路线确定要经过枯松涧的消息传来时，红孩儿直接去找了牛魔王。他要把这火云洞的一难揽下来 ，他要为妖界正名。

牛魔王起初不肯。不是舍不得让儿子出力，而是太清楚儿子的脾性了。这娃娃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妖怪小崽子为争抢一块肉闹成一团的时候，红孩儿就站在旁边看，眼神冷冷的，不抢也不闹。等所有人都打完了，他才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肉一块块捡起来，分给洞里最瘦弱的那几只小妖。牛魔王当时就觉得，这孩子的性子和火一样，不烧则已，一烧就是燎原之势。

“不行。”牛魔王听完红孩儿的话，把酒碗往石桌上一放，“火云洞的难，爹会另外安排人。这事你别碰。”

红孩儿问：“为什么？”

牛魔王说：“不为什么。这是大人的事。”

红孩儿说：“设难有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取经人来了，我拦他一拦，拦得住是我的本事，拦不住是我没本事。这有什么不能碰的？”牛魔王不说话，只喝了口酒。红孩儿又说：“爹，你也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你怕什么？”

这一句话戳到了牛魔王的痛处。他把酒碗重重一放，碗底嵌进石桌半寸：“我怕你较真！你知不知道现在不是我们那时候的事了？上面要什么，我们给什么。多一分是错，少一分也是错。你这样一认真，火就压不住，是要出大事的！”红孩儿盯着父亲，眼睛亮得像两粒火炭：“出大事又怎样？我们做妖的，不就是要个是非吗？”牛魔王看着儿子，气得说不出话，心里却像被火燎了一下。

红孩儿见父亲不松口，不再争辩，只把火尖枪提在手里，在牛魔王面前跪了下来。那膝盖骨磕在石板上，脆生生地响。他说：“爹，我不求别的。这难，我要设。我不给谁交差，也不为谁铺路。我就想让取经人知道，我们是妖，但不怪。”

牛魔王闭着眼，半天不动。四周只有风在响，像有人在远处拉一把生锈的弦。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花果山跟孙悟空称兄道弟，也说过这样的混话。那时他也觉得自己能一直认真下去。可后来呢？后来他有了翠云山，有了摩云洞，有了玉面狐狸，有了数不清的洞府和人情。他早就不知道自己是牛魔王，还是牛家山上的一个主人了。

他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要把心口堵的东西全吐出来。他伸手把红孩儿拉起来，声音低了下去：“你要去，就去吧。但你记着，自己点的火，自己得受着。”红孩儿站起来，把脸上的灰一抹，笑了。那笑极亮，像火从石头缝里迸出来一样。

牛魔王看着远去的红孩儿，叹了叹口气 道：“我牛魔王的儿子，不能跟那些人一个样。”

取经团队出现在山道上的时候，红孩儿没有带小妖，只提了一杆火尖枪，光着脚站在路中。唐僧照例下马行礼，猪八戒嘀咕说“又是个没处来的小妖王”，沙僧默不作声地把担子放下。孙悟空眯着眼看他，笑问：“你爹可好？”红孩儿不接他的话，只把枪一横：“此路我要设一难。你过得去，就过。过不去，你回头。”

唐僧有些意外。他本想说几句“设难之事不过是历练，不必真刀真枪”之类的话，可红孩儿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枪尖一震，三昧真火已从口鼻喷出，满天火光。孙悟空变了脸色，忙叫护住师父。猪八戒和沙僧被火逼得连连后退，唐僧的白马惊得嘶鸣乱跳。那火带着红孩儿这些天攒下的所有郁气，喷出来像一条从心口里拉出来的红河。孙悟空被烟迷了眼，一时竟近不得他。红孩儿越打越急，越打越真，枪法里没有半点虚的。这哪里是设难，这是在拿命往上顶。

唐僧被拖出火圈时整个人都懵了。火光里那个赤足少年的身影像一截红炭，烙在枯松涧的山路上。孙悟空握棒在手，低声说了一句：“这娃娃，跟俺老孙一样。”猪八戒喘着粗气问：“什么？”孙悟空没再说话。他懂。红孩儿这一架，不是为拦取经，是为争一口气。

孙悟空知道自己无法对付红孩儿胸中那团火，只得请来四大龙王帮忙灭火 ，哪知这三昧真火越烧越旺，自己竟被浓烟熏得晕了过去。

牛魔王接到消息时，正和铁扇公主对饮。他听完禀报，把酒杯重重一放。铁扇公主说：“大王，红孩儿这样打下去要出事的。”牛魔王不说话，又灌了一杯酒。他早该想到，这孩子一旦把火点起来，就谁也压不住了。不行，不能让红孩儿这样胡闹下去，得找太白金星商量商量解决的办法。

牛魔王带着厚礼前往太白金星府邸， 太白金星见到牛魔王，冷冷一笑道：“老牛，令郎如此行为，难道不怕重蹈那猴子覆辙吗？”老牛一闻此言，吓得魂飞魄散，直言正为此事前来向大仙讨教。

"老牛 ，此事难办哪！”太白金星缓缓说道。

“大仙，小的只有这一小儿，求大仙指条明路。”牛魔王哀求道。

“老牛，令郎之事已震动朝野，若要让令郎脱罪，除非……”

“除非什么？只要小的能做到的大仙尽管吩咐”。

“除非你老牛肯舍弃取经项目承包款和每年功德款百分之五十的收入，我便可以以此为由，请玉帝恩准免除令郎之罪，同时可以天庭的名义向灵山要一个编制，让令郎到灵山任职”。

老牛听闻此言，心里快速的拨弄算盘，虽然代价太大，但能为红孩儿谋个编制，也算值得。便道：“大仙，那就劳烦大仙您了”。

太白金星送走牛魔王后，立即起草奏疏，前往天宫面见玉帝。向玉帝禀明红孩儿之事非牛魔王之意，自设难以来，牛魔王亲力亲为，完美地完成各次设难任务，功劳卓著，请玉帝免除其儿之罪。同时还奏明牛魔王愿意承担一半承包款，请天庭为小儿谋取灵山的一个职位。

玉帝自设难外包以来，对太白金星的办事能力赞赏有加，二话不说，大笔一挥，写下“准奏”。

太白金星以天庭名义向灵山发了一个为红孩儿谋取编制的函。灵山很快复函，称观音菩萨目前正缺一个烧火小童职位，已命观音菩萨前往枯松涧考察红孩儿。

却道观音菩萨接到佛旨之后，便踩着莲台向枯松涧飞来。观音菩萨见到红孩儿后，柳枝轻拂，声如春水，却冷得透骨：“妖邪之火，不可伤及灵山取经大业。此子与我有缘，收归门下，好生看管。”红孩儿仰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观音，忽然笑了起来。那笑不是求饶，也不是疯癫，而是一股从胸腔里顶出来的不服。他喊道：“我是妖，我知道我是妖。我做每件事，都有人说我邪。可你们设的这场难，不就是为了假装我是妖吗？我不装，你们就急了。”菩萨面色不变，只把柳枝一收，将他卷上莲台。红孩儿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句在山谷里回荡：“我不服——”

牛魔王听闻小儿已到灵山任职，从头到尾没动，心中不知是喜是悲。轻轻的叹了口气：“谁叫我们出生就是妖。”那声音又低又哑，像被烧穿了喉咙。

取经团队重新上路。猪八戒回头望了几眼，说：“菩萨也真会挑，叫一个火性最大的去管灶。”沙僧沉声道：“总归比没去处强。”唐僧没说话，只把佛珠拨得比平时快了几分。孙悟空走在最前面，忽然说了一句：“你们说，红孩儿会喜欢烧火吗？”没人回答。风从枯松涧吹来，热已经退了，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焦味。

孙悟空知道，红孩儿不会喜欢。可他终究会习惯。连齐天大圣都能习惯，一个红小孩又算什么。他摊开手，掌心还带着方才打斗时沾上的灰。他把灰吹掉，扛起棒子，大步走去。那灰没飞多远，就散在风里，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