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美人执酒，醉卧花间

久久

凛秋落幕，初冬临世。

六界一年一度的万华夜宴，如期而至。

此宴汇聚仙魔万族，开在九天云海花林之中，千树琼花彻夜盛放，流芳百里，仙乐绕梁，美酒千樽，是三界最盛大、最奢靡的风月盛景。

人人奔赴热闹，人人贪恋浮华。

唯独忘川渡口，终年不沾风月，隔绝所有喧嚣。

苏清渡照旧守在孤川之上，渡往来亡魂，观雾起雾落。

她本可以闭目塞听，不问九天事，不沾花间情。

可天道无情，偏让这漫天风月碎影，夜夜落入她眼底。

云海之上，繁花堆叠，灯火璀璨如昼。

遥遥望去，那抹最惹眼的玄衣身影，赫然立于花海中央。

夜无珩依旧是全场最肆意、最洒脱的人。

他斜倚玉树之下，身侧繁花簇拥，美人环伺。

仙姬执壶，魔女奉盏，无数艳绝六界的女子围在他身侧，笑语嫣然，温柔万般。

玉杯流琼，酒香沸沸，漫过九天云海，隐隐飘向孤寂忘川。

他半倚花枝，长发散垂肩头，眉眼染着常年不散的醉意，慵懒含笑，从容接纳所有人的倾慕与讨好。

有人为他抚琴断弦，有人为他起舞蹁跹，有人为他折尽名花，有人为他倾尽温柔。

万千温柔风月，尽数奔赴他一人。

而他，照单全收。

这便是世人皆知的魔族尊主。

公子但饮花间美酒，睡在美人手。

从前读词，只觉风月浅浅。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字字刺骨。

他枕花而眠，倚酒而欢，身处温柔乡，醉卧美人侧。

眼底是无尽繁花，耳边是软语温存，手边是千樽美酒、万般温情。

人间极乐，大抵如此。

夜色盛大，风月滚烫。

他的世界，热闹万千，声色迷人，从未有片刻孤寂。

可隔着万里云海、茫茫川雾，遥遥相望的苏清渡，周身只剩刺骨寒凉。

她立在孤舟之上，素衣单薄，孑然一身。

无花，无酒，无人，无暖。

她看着他享受世间所有欢愉，看着他沉溺无边风月，看着他被万人偏爱、众星捧月。

心口密密麻麻，酸胀发疼。

她从不怨那些靠近他的人。

她们热烈、坦荡、肆意奔赴，配得上世间所有温柔圆满。

她只怨自己。

怨自己明知他半生风月、一世漂泊，却依旧执迷不悟。

怨自己明明被他坦诚拒绝、彻底推开，却还是忍不住为他牵动心绪。

万华夜宴彻夜不休，花间酒香彻夜不散。

夜无珩醉酒酣然，随性谈笑，眉眼温柔多情，却从无半分真心停留。

他对谁都温和，对谁都疏离。

欢愉当下，不问明日，不谈余生，不涉牵绊。

男欢女爱之后，转身即忘，绝不回头。

这是他做了千万年的花间客，刻入骨髓的本性。

夜色渐深，云海花林灯火愈盛。

有绝色魔女抬手为他斟满美酒，指尖轻触他腕间肌肤，笑意温婉：“尊主常年醉卧花间，遍历繁花，心中可曾有过半分眷恋之人？”

周遭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在玄衣少年身上。

人人都想知晓，这无心风月的魔主，究竟可否有一刻心动。

夜无珩抬手，饮尽杯中烈酒，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浸开几分慵懒妖冶。

他抬眸望向茫茫夜色，眼底风月万千，却空无一物。

语气散漫，坦荡无波：

“风月皆过客，万事不回头。”

一语定音。

他这一生，赏花、饮酒、寻欢、肆意。

从不停留，从不眷恋，从不回头。

没有例外，没有特例。

谁都不能让他回头，谁都不能让他停留。

万里之外的忘川渡口。

苏清渡将这句轻飘飘的话，字字句句，尽数听入耳中。

冷风穿雾，彻骨寒凉。

她静静凝望那片璀璨花海，凝望那个永远热闹、永远自由的身影。

终于彻底懂了。

他的温柔是天性，他的多情是随性。

他对世人皆好，便注定对谁都不好。

他的花间美酒，从不独酌。

他的风月温柔，从不独予。

而她渴求的唯一、专属、终老，于他而言，是世间最无用的枷锁。

夜色漫漫，花宴喧嚣依旧。

有人醉于风月，有人醉于温柔。

唯独她，醉于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回应的单向情深。

川水东流，雾色凄寒。

一人观万景，一人动千情。

人间极致的热闹，衬得她极致的孤苦。

公子花间醉，美人掌中柔。

唯我，渡口独坐，岁岁念君，岁岁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