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北流

向日葵

　　归途如虹

返程了，是倦鸟归巢了吗？我问自己，不觉哑然失笑。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记得北雁启程向北，此地山水相依；湘江、蒸水、耒水，一脉清流，贯穿乡野城郭。

水，是一座城市的灵魂。有水，万物才晶莹灵动，生机蓬勃，日新月异。

一晃五个月，一年将近过半。从前常常盼着回家，如今踏上归途，反倒恋恋不舍。是舍不得孩子们相伴的温暖，还是难忘地道湘菜的滋味？人总是这般矛盾，盼归，却又近乡心怯。

列车向前，驶过长沙。窗外便是我心之所向的江南水乡：壮阔的跨江大桥，浩渺江河，碧绿菜畦，清浅池塘，红顶灰墙的农舍……一帧帧秋日画卷，徐徐铺展在这片温润的江南大地。

心绪随风景起伏，五个月积攒的万般情愫，奔涌而出，弥散在渐渐远去的湘江两岸。

沿途风景

列车继续向北，江水渐宽。恍惚间，已到武汉。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同样的江水，同样的江岸，只是跨越了千年时光。崔颢笔下的烟波，如今化作长江大桥两岸的万家灯火。从晨光熹微到灯火阑珊，朝暮流转的风光，是岁月赠予人间最好的礼物。

一江春水向北流，流不尽的，是这一路的山水，一路的情。

列车连夜飞驰，挥别水墨江南，抵达西北门户——西安。

窗外掠过片片田地，树叶渐渐染上浅黄。秋高气爽，天高云淡，铺展成一幅辽阔的北国秋景图。

在江南，仿佛没有萧瑟的秋天。田野间鸟语花香，岸边绿树繁花，江河揽日月，星子落烟波。水光眷顾，草木葱茏，满目鲜亮欲滴。列车穿行其间，一路风光目不暇接，令人久久流连。

行至西安，窗外偶尔闪现的水墨林溪，自成别样风景。林立高楼次第映入眼帘。不禁心生感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无论身在何处，目之所及，皆是人间天堂。

宝鸡、秦岭这段路途，我每年搭乘火车往返两次，怎么看都看不够。雾锁山头山锁雾，天连水尾水连天。在这里，尚能寻到几分江南的影子。渭河与黄河奔涌不息，眼前尽是西北群山的高远巍峨，列车窗外铺展成一卷壮丽山水长卷，美不胜收。

山势陡峭，列车时而钻入幽深隧洞，时而驶出洞口。一出山洞，天地豁然开朗。我急忙拿出手机抓拍，捕捉到动人景致时，心底暗自欣喜。对面的隧洞遥遥可见，群山之间，一座座大桥飞架南北，真正是天堑变通途。

抬眼望群山，挺拔坚韧，两两相向而立。黄河于两山峡谷间展露真容。它虽没有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澄澈温婉，却自有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磅礴气势。

我不停拍摄，随手记录，仿佛周遭再无旁人。身心全然沉醉于眼前壮阔风光。黄河同为母亲河，滋养秦川大地的生灵，也温润了我这旅途游子的心。

提起河西走廊，总会联想到黄土高坡，总以为山峦褶皱之间，尽是岁月的沧桑与寂寥。

然而今日所见，河西走廊早已换了模样。列车疾驰，窗外景致，令人惊叹不已。山坡上林木层层叠叠，郁郁葱葱；梯田间果树成行，田野里蔬菜大棚连绵铺开。浓烈的秋妆装点着黄土大地，这醉人的、豪放的美，一时竟让人失语。

“ 心随天地走，大漠的孤烟，拥抱落日圆，在天的尽头与月亮聊天，篝火映着脸，醉了套马杆……”这首塞外歌谣自心底奔涌而出，我在心中轻轻吟唱，一遍又一遍。泪水不觉漫上眼眶，被眼前这片厚重苍茫、辽阔无垠的土地深深打动。原来心底一直珍藏的远方，从未改变。

列车杂谈

火车之上，来自五湖四海的旅客汇聚一堂，一节车厢，便是一个临时的大家庭。

我们的铺位在中铺。因列车晚点，发车时间仓促，我和先生匆匆走进九号车厢，安顿好行李。我累得气喘吁吁，想找个地方稍作歇息。二十二号铺位在车厢把头，没有可供落座的座椅，我便询问下铺的旅客，可否借坐片刻，却被对方断然拒绝。

那一刻我十分难堪，只能靠着车窗静静站立。转念一想，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人各不相同，下铺旅客拒绝，自有她的道理。倘若换作是我，绝不会如此。

其实不过是临时坐一会儿，又能如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利。有人会把行李箱塞在两铺之间，挡住过道通行；也有人会将行李稳妥放置在座位底下，处处体谅旁人。

一旁的旅客自顾交谈，旁若无人，自得其乐。

这时有位游客见我们准备吃饭，主动起身让出座位。闲谈得知，他是广西人，在博乐工作。待人彬彬有礼，让人心里倍感温暖。

出门在外，遇上不如意的人和事，放平心境，泰然处之，自会拥有另一种境界。

归去来兮

越往西北走，车窗外是成片高粱地、挺立的玉米杆，尽显怒放的生命。脑海里不断浮现那些边塞诗篇。古人笔下的塞外，是另一种壮阔豪放之美。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雄浑；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悠远；更有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壮美。

江南自有婉约的韵味，是李煜词里春花秋月何时了的怅惘，也是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情思。

西北是粗犷辽阔的美，是安塞腰鼓震天动地，是辽阔草原上，父辈马鞭扬起的清亮声响。

我的南方和北方，滋养着中华儿女，赋予我们柔情似水，亦赐予我们铁血丹心。

——向日葵，写于西北归乡的列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