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响堂 金石有寿

无为

响堂山观古记

丙午秋，余偕夫君，在犬子与贤媳的陪伴下，自中国成语典故之都邯郸南归。车行未远，闻响堂山在侧，乃北齐皇家石窟所在，余一行遂欣然驱车往谒。

山不甚高，而石壁峭拔。沿石阶而上，石窟密布石崖间。北响堂之最著者，曰大佛洞、释迦洞、刻经洞，皆北齐皇建、河清间开凿，文宣帝高洋所营。余立于大佛洞前，窟口宏阔，气势逼人。入得窟中，中心方柱四面开龛，一佛二菩萨二弟子，虽多残损，而衣纹流畅如流水，身姿挺拔若修竹，隐隐有健陀罗之余韵，又兼汉魏之骨力。顶壁浮雕飞天、莲花等，繁而不乱，密而有度，是为北齐皇家气象。

然细观之，则心中怆然。中心柱正面主尊，佛首已失，颈部断口嶙峋，触目惊心。两侧菩萨，面目全非。佛身虽存，而头面易主——现所见佛头，多为后世补刻，或周、或隋、或唐、或明清，乃至民国乡绅募资重雕者。新旧之间，神韵天壤。古佛之躯托新雕之首，如雅乐而冠俚曲，如美玉而缀顽石，望之令人惋惜。

同游者告余：响堂之劫，始于北周武帝灭佛，彼时齐亡周兴，毁像破寺，响堂已损其半。然大劫在后，清末民初，国势陵夷，盗贼横行。东洋古董商、西洋探险家，勾结当地奸民，夜凿佛头，昼运出海。据载，仅民国初年，便有数十尊石雕造像流失海外。纽约大都会、巴黎吉美、东京国立博物馆，皆藏有响堂佛首，而原窟之中，空余断颈残躯，对天无言。今存于窟内者，北齐原雕佛首三尊，藏于刻经洞旁之小龛，铁栏护之，视为至宝。

余趋而观之。三尊之中，一佛二菩萨。佛首螺发低平，肉髻圆缓，双耳垂肩，眉目修长，嘴角微含笑意，那笑极淡，极静，既非悲悯，亦非喜悦，仿佛洞见千年劫数而安然不动的沉默。二菩萨首，头戴宝冠，宝缯垂肩，面容丰腴，眉眼低垂，一派北齐宫廷贵女之雍容。三尊皆为青石，石色沉郁，包浆温润，指尖轻触栏外空气，犹能感到一千五百年前匠人凿刀之下的呼吸。

余忽然想到那传播之路线：佛法自天竺来，入犍陀罗而成希腊化之佛陀形象，越葱岭入龟兹而成“龟兹模式”，再东至凉州融入汉风而成“凉州模式”，及至北魏，云冈之雄浑，龙门之秀逸；而北齐响堂，则集古印度之庄重、西域之秾丽、鲜卑之雄健、南朝之清秀于一炉，冶铸出独一无二之绝美。此非一朝一代之功，乃数百年间文明交融之瑰宝。

而今瑰宝破碎，三尊孤悬。余倚栏良久，夕阳从窟口斜射而入，光柱中尘埃浮沉，落在残佛身上，竟如金粉加身。忽闻风过崖壁，穿洞而过，呜呜然如诵经之声。那声音穿过北周的铁锤、民国的凿子、海上的集装箱，一直传到今天。

暮色四合，余等下山。回望山崖，群窟如眼，空洞地望着归途的行人。三尊佛首在铁栏之后，依旧带着那极淡的微笑，不嗔不怨，不迎不送，仿佛在说——金石有寿，而法身常在；头面可失，而悲愿不灭。

车行渐远，响堂山没入夜色。后视镜里，唯见一弯冷月，挂于石窟之上，如佛前长明之灯，千年未熄。

奉国寺是中国国内现存辽代三大寺院之一。奉国寺的大雄殿、七佛塑像和建筑彩画三者并称“奉国寺三绝”，是集考古、绘画、雕塑等文化价值于一体的皇家寺院，建筑方法代表了11世纪中国建筑的最高水平，并为日后北京故宫的修造提供了成熟的建构方法。

编辑：无为

摄影：白云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