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漳河访古观史

无为

金秋时节，余偕夫君，在犬子与贤媳的陪伴下，从东北天津启程返川。途经山西长治，特意绕道浊漳河谷——这条五十四公里的狭长河谷中，竟密集分布着八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跨越五代、宋、金、元、明、清，被誉为“中国古代建筑的立体博物馆”。我们夜宿龙门书院，枕着漳河水声入眠。次日清晨，首站便是书院旁的龙门寺。

龙门之秀逸 一寺藏六朝

龙门寺于源头村北的龙门山麓，创于北齐天保元年。一寺之中，竟集齐五代、宋、金、元、明、清六朝建筑，全国仅此一例。西配殿建于五代后唐清泰二年，面阔三间，单檐悬山顶，屋坡平缓，柱材粗壮，严守唐规——这是中国现存五代时期唯一一座悬山顶建筑。大雄宝殿重建于北宋绍圣五年，比《营造法式》尚早五年。东西配殿、后殿、山门，依次为明、元、金各代所建。步入寺中，脚下每一步都在穿越建筑史。晨光熹微，殿脊的琉璃吻兽泛着温润的光，仿佛千年不过一瞬。

出龙门寺，沿河谷西行，约十余公里至侯壁村。一村之中竟藏两处国保，相距不过三百米。先谒夏禹神祠，这是八大国保中唯一非佛寺的建筑，正殿为元代原构，殿外廊下摆着明万历年间的石供桌，供奉大禹，当地俗称禹王庙。紧邻的回龙寺大殿为金代遗构，单檐悬山顶，殿内存有清代工笔淡彩壁画五十余平方米，前檐“蝉肚”形状的木构件，保留了许多民间工匠的独特做法，质朴而生动。

继续西行，至阳高村。淳化寺立于村中，寺院早已不存，唯余一座金代正殿。面阔三间，进深六椽，单檐歇山顶，四翼起翘，飞檐凌空。梁架彻上露明造，无天花板遮挡，所有木构尽收眼底。殿前立有北宋开宝三年石经幢两通，高约三米，经文字迹依稀可辨。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石幢上投下斑驳光影，恍若时光的刻度。

再西行，车当村北，佛头寺静立。背靠佛爷垴，仅存一座宋代佛殿。面阔三间，单檐歇山顶，筒板瓦配琉璃脊饰。檐柱向内微倾并缓缓升高——那“侧角生起”的早期手法，令人驻足良久。斗拱五铺作双下昂，梁架简练沉稳，堪称宋金木构的教科书。殿内空寂，唯有山风穿堂而过，仿佛与千年前的匠人心意相通。

最终抵达石会村北的山坳——大云院。弥陀殿始建于五代后晋天福五年，与龙门寺西配殿、天台庵并称国内仅存的三座五代木构之一。大殿出檐深远，斗拱硕大，既承唐风之雄浑，又启宋韵之细腻。最珍贵的是殿内保存着二十余平方米的五代壁画，与敦煌晚唐风格一脉相承——那是国内现存唯一的五代寺观壁画。梁架上承托木构件的驼峰竟有八种之多，千姿百态。殿外南侧有五代后周显德元年的七宝塔，石雕精美，门缝间有比丘探头而出，栩栩如生。

暮色渐浓，我们在大云院前驻足良久。浊漳河水在脚下奔流，那些梁架斗拱间的精巧与虔诚，仿佛仍在低语。此行最后一站是西处的天台庵、原起寺与天台庵、大云院隔河相望 。寺名“原起”取意原本、起初，相传唐玄宗为镇守凤脉、重起大唐江山而赐名。回望大云院，檐角风铃轻响，恍若五代的风穿过千年，拂在脸上。我们转身登车，载着一河谷的古老月光，继续南归之路。

编辑：无为

摄影：白云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