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又是一个礼拜天,张萌又带我们到红杉林来。这已是我们第几次来了,记不清了。张萌对这片林子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她说,只要一踏进林间,闻到红杉树散发的清香,脑子马上就特别清醒,浑身都舒服,精神好了,思维也敏捷了。我嗅觉迟钝,体会不到她说的那种感觉,但每次来,都被红杉林那郁郁葱葱、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所震撼。</p><p class="ql-block">都柏林的阴云已被太平洋的风吹散,化作朵朵白云飘在湛蓝的天空里。Leon心情好得很,一路叽叽喳喳,我们一家高高兴兴上了路。穿过山谷,到了奥克兰,再拐上通往红木公园的路,不长时间便进了林区。停车位不好找,有几辆车正往外开,张萌说:“可能没有位置了?”但她还是往里开,想碰碰运气。还真有一个车位,只是没有树荫——这时候哪能挑剔,赶紧停了。</p><p class="ql-block">公园里的人不少,有许多像张萌一样的年轻人,带着孩子。有的爬山,有的散步,还有的坐在树下闭目深呼吸,不知练的是什么功法。我虽闻不到那清香,但看着这些笔直向上的红杉,心里已觉得开阔。</p><p class="ql-block">你看那些红杉,每一棵都挺得笔直,心无旁骛,仿佛一心要戳破云天。走着走着,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大多数红杉都是一丛一丛地生长,五六棵甚至十几棵挤在一处,像一大家子。蹲下来细看,才明白那些同丛的红杉共着一个根系,都是“兄弟”,祖上同根。有些根部还残留着未朽尽的树桩,黑黢黢的,像老人断掉的牙齿。</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通了——红杉活一百年、两百年,也终有死去的一天。或被雷劈倒,或被风掀翻,或被斧锯伐断。但它的死亡,恰是重生的开始。在朽去的原处,又会冒出三四棵、五六棵新的树苗,接着往上长,接着活下去。这是多么简朴的道理:死亡就是新生。有生就有死,反过来也一样——只有死亡,才有新生。道理简单,可我们人类偏偏想不通,多少人痴迷长生不老,求仙问药,到了自己身上,就糊涂了。</p><p class="ql-block">再往前走,河边有一棵倒地的老树,树干已快腐朽,皮开肉绽。可就在那残躯上,竟又长出了一排新树,齐齐整整,像是列队的儿女,精神抖擞地向上挺着。</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罗中立的油画《父亲》。那布满裂纹的黝黑的脸,那弯曲粗糙、像干裂树皮的手。我仿佛看到了关中农村那些弯腰劳作的父亲们,身后跟着一群气宇轩昂的儿女。红杉的精神,不就是父亲的精神吗?哪怕自己倒下了、朽烂了,只要儿女们能站起来、能顶天立地,便含笑九泉。他们一辈子弯着腰、低着头、流着汗,就是为了后人能昂首挺胸,成为栋梁。</p><p class="ql-block">我看着在一旁欢快奔跑的Leon,忽然觉得,背井离乡、远渡重洋,受些辛苦,也是值得的。华夏民族的先辈们,哪一代不是这样?自己吃苦,自己受累,就是盼着儿孙比自己强,盼着家族兴旺,盼着民族自强。这朴素的信念,像红杉的根一样,深埋在我们心里,一辈辈往下传。</p><p class="ql-block">那一刻,夕阳斜照进林子,把那些新生的树苗镀上一层金光。我站在老树桩旁,觉得脚下这片土地,离故乡其实并不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