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熬的日子】难忘那段乡村从教岁月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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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致敬曾经的乡村岁月，也作为一份礼物，献给光荣的教师节。——题记

九月凉秋夜，与爱人在阳台上闲坐，抬头望见檐角高悬的一轮圆月，不由想起几十年前家乡的那轮秋月。当年它也是这样静静挂在我家小院的上空，照着坐在院中促膝谈心的我俩。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那段乡村教书的岁月，日子清贫、工作繁忙，其间有纠结与挣扎，更有一份难得的温情，成为我这一生最珍贵的记忆。

我是一名乡村教师，刚参加工作的那几年，是我教书生涯里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在乡下，能当上教师，是一件很体面的事情，可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我心里知道。

刚走上岗位，工资少得可怜，繁重的工作却又压得人喘不过气。当时我每月工资只有四十元。那几张薄薄的钞票，还没在手里捂热就花完了。老人看病、孩子读书，家里柴米油盐，样样都要花钱。常常还没到月底，米缸便已见了底，连给孩子买铅笔的几分钱都要在口袋里摸半天。

九十年代初期，“两基”工作全面铺开。“两基”，就是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基本扫除青壮年文盲。

“两基”任务一下来，我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每天的日常教学一点不能马虎，还要整理核对一大堆档案、报表。

白天，我用心给孩子们上好每一节课；放学之后顾不上休息，便埋头整理各式各样的档案，逐条核对数据，常常在昏黄的电灯下忙到深夜，双眼熬得又酸又涩。

扫盲的任务同样繁重。我们几位老师分片包干，教乡亲们识字、算数、写信，教他们种养方面的知识。

乡亲们白天要忙于农活，我们唯有趁着夜色，打着手电筒沿着乡间小路，上门辅导。

课堂教学、“两基”攻坚、发动群众集资建校，几副担子一肩挑。整日连轴奔波，常常忙到夜深人静，才拖着一身疲惫踏上回家的路。

彼时，改革开放的春风已吹遍神州大地，山外的世界正悄然发生着变化，外出挣钱的机会多了起来。和我一起共事多年的一位同事，因抵不住外界的诱惑，开春开学便辞了职，南下广东另寻出路。

家里人也不支持我继续教书，觉得天天起早贪黑辛苦操劳，收入却十分微薄。爱人时常劝我：

“外头挣钱的门路多，出去打工干一天，收入就抵得上你一个月的工资。当老师钱少，不如早点出去闯一闯，外面收入高，没必要一直守着这份工作。”

我说：“我也想过去广州打工，多挣一些钱，改善家里的生活。可刚开学时刚走了一位老师，如果我再离开，村里一下子就少两名任课教师，这些孩子可怎么办？我实在放心不下这帮娃。”

爱人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那些娃。可就这点工资，日子实在难熬。看到别人家出去打工，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才盼着你也出去挣钱。村里读书的孩子是要紧，但你不干，自然会有别人来做，不要顾虑那么多，养家糊口才是头等大事。”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也知道你跟着我受委屈了。我也想让家里日子好过点，可村里的孩子总得有人教，我们做人，有些事情不能光算钱啊，咱们再熬一熬，苦日子总会慢慢过去的。”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家庭矛盾彻底爆发。

班上一名学生爬到学校旁边的一棵杨桃树上摘果子，从树上掉下来，摔成骨折，送到医院治疗。

因为该生没有购买保险，医疗费用无法报销，家里困难无力承担。我们几位老师商量之后，拿出自己的工资，为孩子垫付了医药费。

说实话，把工资拿出去的时候，我心里也想过，家里这个月的开销还没有着落。可一想到躺在病床上的孩子，做老师的，实在不能袖手旁观。

月底，我两手空空地回家。爱人问我：“这个月的工资怎么没发啊？”

我支支吾吾：“这个月……学校有点情况，工资要往后拖几天。”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声叹道：“几十块钱还拖着……难啊！”

可事情终究瞒不住，没过几天，她从另一位老师的家属口中得知了实情。

晚上我刚回到家，她站在堂屋里，眼眶含泪：“你帮学生，我并不反对，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家里这个月买油买盐的钱都没有着落，你反倒把工资全都拿出去帮别人，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我知道是我不对，不该瞒着你，我也知道家里什么都要用钱，可那孩子家里拿不出医药费，做老师的我不能不管啊。家里的难处，委屈你再扛一阵子吧！”

“这道理我懂，可家里也要过日子啊，你倒好，一声不吭就把刚发的工资全都拿去学雷锋，一分都没有给我们留下！这书你别再教了，这样的日子我实在熬不下去，咱们出去打工挣钱去，你要是不愿去，那我就自己去！”

此后一连几天，她都不和我说话，我们就这样陷入了冷战。

在学校，我把心里的烦恼埋藏心底，认真上好每一节课。回到家中，等待我的只有她冷冷的脸色。吃饭的时候，两个人相对无言，屋子里冷冷清清，往日里的说说笑笑，一时间都没了踪影。

一连多日的冷战，家里气氛沉闷。这场因我而起的僵局，令我心中十分煎熬。思来想去，我打算找个机会，和她掏心窝子好好谈谈，说说我心里的想法，希望能够得到她的体谅和支持。

那是一个秋夜， 一轮圆月高挂院落，我和她坐在院中乘凉。晚风掠过田埂，送来淡淡的稻花香，温柔的夜色慢慢抚平了心中郁结。

我俩望着天上的月亮，一时谁都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我先开了口，我愧疚地对她说：

“这些年做这份工作收入微薄，十分辛苦，让你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我也想出去打工挣钱，可想到村里的孩子们没有老师上课，我实在狠不下心丢下他们。家里的困难我都记在心上，以后家里的活我多分担一些，咱们一起把苦日子熬过去吧！”

“这事不全怪你。我嘴上总劝你辞职，其实我心里清楚，你放不下村里的孩子。见你心意这么坚定，我也想通了。钱多钱少无所谓，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够了。你安心教书，我不再劝你外出打工。往后咱们省吃俭用好好过日子，你是个负责任的老师，就好好干吧。”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里含着泪水。

那一夜，我们促膝长谈，心中积压已久的心结，伴着如水的晚风缓缓化开。

往后日子依旧过得清苦，工作还是又多又累，但我的心里踏实了。每天早出晚归，一站上讲台，望着孩子们一张张仰起来的小脸，身上所有的劳累也就都不见了。爱人再也不提辞职的事，有时学生到家里来问功课，她还会主动给孩子倒上一杯热水。

几十年一闪而过。回想起那段辛酸日子，受了不少委屈，也吃了很多苦。如今再回头看，正是那段艰难的时光，成就了我平凡的从教人生。

今夜阳台之上，又见一轮明月，那段难忘的岁月，长留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