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标旗雅姿娘（之一）

丁伟斌

营老爷、扛标旗，是刻进潮汕乡土骨血的年俗。雅姿娘，不单是容貌秀丽，更重品性端方、心怀虔敬。故事里两代潮汕女子，一遭动乱，一处盛世，但都被同一面标旗紧紧牵系。一面丈二潮绣标旗，曾托起乡里最盛大的新春荣光，也留下时代风暴落下的累累伤痕。

第一章 风华

粤东普宁东北部，榕江迤逦，平畴千顷，塘堀星罗。

洪阳古镇自明代为普宁县城，向来最重宗族礼法、年例闹热。普宁乡民有一句老话：“过年无营老爷，不算过年；游神无头标，不算闹热。”

在老普宁人的骨血认知里，营老爷从不止是凑热闹，是一村一社的岁时根本，是游子归乡的执念，是祖宗传下的礼数，是乡民求岁稔年丰、合境平安的虔诚寄托。而标旗，是游神队伍最体面、最圣洁的风物；头标，更是一方乡里百里挑一的荣光。唯有身家清白、品行端良、容貌标致、身姿周正的未出阁雅姿娘，方能执掌。

六十年代中期，经过国民经济调整恢复，粤东乡野烟火重归醇厚，农事兴旺，民生渐趋安稳，古俗礼法尚得保全。寨墙古柏苍劲，下山虎、四点金古厝整齐排布，巷墙沾着百年苔痕，祠堂飞檐翘角直指云天。过了腊月是新春，乡间年味浓稠得化不开，家家户户做粿蒸糕、扫尘迎福，红桃粿圆润饱满、鼠壳粿清香沁脾、甜粿软糯绵密，粿香混着檀香、炮仗烟火，漫遍整条村寨。

彼时的林素云，是整个洪阳片区无人不晓的雅姿娘囝。

乡里人亲昵唤她阿云，她1946年出生，是地道普宁水土养出的绝色女子，不似都市女子的娇柔造作，自带乡野灵气、礼法风骨。常年踏田耕作、挑水浣衣、操持家务，让她身姿挺拔舒展、步履稳沉端庄，无半分孱弱娇气；眉眼是潮汕女子独有的清婉细长，瞳仁漆黑澄澈，如榕江静水，干净通透。肌肤是日晒风养的温润麦白，细腻紧实，鹅蛋脸型端庄大气，静时温婉肃穆，笑时梨涡浅浅，温润动人。

最难得的是她的品性气度，阿云自幼恪守潮汕祖训，敬神明、孝长辈、守本分、知礼义。针线潮绣、炊粿制茶、田间耕作、宗族礼数，无一不晓。为人温顺敦厚、沉默良善，待人谦和有礼，做事踏实稳妥，全乡老少无人不赞、无人不疼。

一九六四、一九六五、一九六六，连续三年正月游神赛会，阿云当了三年头标旗手，风华冠绝三乡六里。

那三年的正月盛景，是老一辈普宁人刻入心底、终生难忘的盛世热闹。

天未破晓，鸡鸣四起，全寨男女老少尽数起身。祖祠大开中门，大红烛高烧通明，袅袅檀香缠绕梁柱，祖宗牌位熠熠生辉。族老、社首、长辈身着整洁布衣，肃立神前，行庄重请神礼，恭请三山国王、妈祖圣母、地头伯公诸神升轿，准备巡境绕乡、庇佑万民。

天光破晓，晨雾散尽，暖阳铺落乡野，整座村寨彻底沸腾。

潮汕大锣鼓率先开篇，这是游神的魂魄底气。数十面牛皮大鼓列阵肃立，资深鼓手腰束红绸、精神抖擞，槌落声沉，咚咚隆锵的雄浑鼓点层层递进、震彻山海。深波、苏锣、铜钹、月锣次第和鸣，潮乐铿锵厚重，穿透田畴鱼塘、古巷寨墙，唤醒整片乡土的新春生机。

紧随其后的是英歌队。青壮后生短打劲装、红绸束腰，手执英歌双槌，步伐刚劲整齐、进退开合有度，槌影翻飞、吼声震天，刚柔并济、威仪赫赫，以此开路镇煞、驱邪纳福、护佑乡梓平安。

英歌开路、锣鼓震天之后，万众瞩目的标旗队伍缓缓登场。

数十名清丽少女身着新衣、妆容素雅，亭亭玉立、列队整齐。五彩潮绣标旗次第排布，大红喜庆、杏黄尊贵、翠绿鲜活、天青清雅，旗身丈二有余，上等绸缎裁制，金边镶边、瑞纹精绣，麒麟凤凰、牡丹瑞鹤栩栩如生，旗心“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合境平安”等鎏金大字庄严肃穆，旗尾层层彩穗垂落，随风轻晃、流光摇曳，满目锦绣风华。

而浩浩荡荡的标旗队伍最前列，独占鳌头、引领全场的，永远是林素云。

三年头标，三年独占全乡风华。

阿云从不刻意妆饰、不逐浮华，酒红细竖条纹立领偏襟中式短衫，镶浅色滚边，七分袖，衣襟端正规整，二条麻花辫大子在胸前晃动，清水素颜、天然雕琢，无需脂粉点缀，便胜过万千红艳。

丈二头标大旗，旗杆厚重坚实、旗面宽阔锦绣，沉甸甸擎在她纤细肩头，她脊背挺直、双肩平稳、身姿端正，不摇不晃、不慌不怯。风拂旗展，鎏金瑞纹在暖阳下熠熠生辉，彩穗翻飞如云霞漫卷，衬得扛旗少女端庄肃穆、气度雍容。

普宁标旗巡游最重礼制步姿，忌急行、忌摇摆、忌张望、忌慌乱，步履需舒缓均匀、步步规整，心怀虔诚、举止端雅，方不负敬神祈福的初心、全乡百姓的期许。

阿云的步姿，是全乡公认的范本、后辈效仿的标杆。

巡游全程数里，穿古巷、绕塘堤、过田埂、走全境，途经家家户户门前。每一户人家早已摆好香案神桌，清茶粿品、大吉糖果齐备，阖家伫立门前，焚香跪拜、燃炮祈福。炮仗声声轰鸣，香火缕缕升腾，孩童追逐嬉闹，乡人笑语盈盈，整村烟火氤氲、喜乐滔天。

道路两侧人山人海，四乡六里亲友尽数赶来围观，寨墙上、屋顶上、田埂边、塘堤畔，密密麻麻皆是人影。万千目光，最终尽数汇聚在最前方的阿云身上。

老叔公捋须赞叹：“自古头标出雅姿娘，阿云这款姿、这款骨、这款气度，洪阳百年难遇！”邻里阿姆交口夸赞：“心性良善、行止端正、样貌周正，这才是咱潮汕乡里真正的体面！”乡间后生远远凝望，心生仰慕，暗暗期许：此生若娶妻，便要这般端正温婉、知礼守善的潮汕雅姿娘。

那三年，阿云是普宁乡野最澄澈的光。她肩头扛起的不止是一面锦绣彩旗，而是一村百姓的岁岁祈愿、一方乡土的千年民俗。谁也未曾料到，1966年的春风还未散尽，破四旧立四新的风潮骤至，更大的时代浩劫已然迫近，即将撕碎眼前所有安稳与荣光。

她心怀赤诚、敬畏神明、热爱乡俗，以为这般岁岁闹热、年年祈福的安稳光景，会代代相传、岁岁不息、永远存续。

她全然不知，一场倾覆文脉、碾碎美好的时代风暴，正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