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诗·古代诗人的传奇人生》（二十一）：白居易篇（下）

老潘（潘景卫）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卖炭翁》白居易 安史之乱后，大唐盛世落幕，国力大幅衰退，朝政也日趋腐朽。到了元和年间，虽有短暂的元和中兴，但宫廷与官僚阶层的奢靡压榨丝毫未减，其中危害百姓最深的就有“宫市”制度。 “宫市”，最早可追溯到春秋时期齐桓公设立的宫中七市，本是皇宫采购民间物资的制度，但随着唐室控制力下降，其性质却彻底改变。唐德宗贞元末年，朝廷不再委派官吏正规采购，宫市演变为宦官主导的强制征购。宦官手下的爪牙常年在长安街市巡查，以皇宫采购为名，肆意掠夺百姓财物。 这些宦官依仗皇权，蛮横无理，采购物品从不按市价付钱，往往用几尺碎绢、一点残丝敷衍百姓，甚至分文不付，直接强取豪夺。无数底层商贩、贫苦农人辛苦劳作的成果，转瞬便被无情掠夺，百姓投告无门，怨声载道。 白居易曾做过盩厔（陕西周至）县尉，对民生疾苦作过深入了解，对这种欺压良善的行径极为反感。此时他刚升为翰林学士、左拾遗，初入仕途，心怀济世安民的理想，秉持“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理念，主张诗歌要直面现实，针砭时弊。 白居易目睹宫市之弊残害百姓，又见证无数底层小人物被强权欺压，生活无以为继，心生悲悯。他奋笔写下《卖炭翁》、《秦中吟十首》等乐府诗，通过自己的笔触去揭露社会的阴暗面，希望能提醒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政者正视现实，更希望能唤醒那些坑害百姓的权贵们的良知。用他自己在诗中所言：“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 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 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 朱绂皆大夫，紫绶或将军。 夸赴军中宴，走马去如云。 尊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 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 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轻肥》白居易 这首收录于《新乐府》中的诗，用大量的语言描写豪门的奢靡，只是结尾加了一句，今年衢州大旱，人相食！果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元和初年这段时间，是白居易创作的高峰，写下《秦中吟十首》、《新乐府五十首》等大量讽谕现实的诗篇，其辛辣使“权豪贵近者相目变色、执政者扼腕、握军要者切齿。” 他得罪了上层权贵！ 　　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七月，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由于此案隐情十分复杂，朝中众多重臣对此讳莫如深，一片寂然。白居易见朝臣均装聋作哑，怒不可遏，愤而上书要求缉拿凶手，这让早就看他不顺眼的权要抓住了机会。 按说上书言事本没有错，但此时白居易担任太子左赞善大夫，属于太子府属官，按规矩不应在谏官之前议论政事。政敌们趁机扣了个越职言事的罪名，将白居易贬为“江表刺史”。 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 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 《邯郸冬至夜思家》白居易 左赞善大夫与江表刺史均为正五品上，品级相同，可一个在朝，一个在外，这差别就太大了。白居易尚未出京，又有人不满意了，中书舍人王涯上表称白居易浮华无德，其母陈氏因看花坠井去世，他却写有《赏花》、《新井》等诗，其心何其不孝。于是白居易又被追贬为江州（江西九江）司马。 其实这纯属欲加之罪，白居易的母亲因赏花误坠井中而亡，是元和六年的事，而他写这两首诗却早在此之前，他又没有未卜先知的神通，何谈不孝。但事已至此白居易也不辩驳，只得收拾行装，踏上贬谪之路。 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放言五首·其三》白居易 贬谪江州是白居易一生仕途的转折点，此前他以“兼济天下”为志，积极参政，希望能对国家有所贡献。而此番受挫，让他对政治的热情迅速消退，此后他的行事转向“独善其身”。 江州在唐代属于偏远地区，司马又是闲职，没有实权。白居易远离长安政治中心，满腹委屈，孤独、苦闷，一腔抱负无处施展。初到江州，他常常游山玩水，排遣愁怀。 元和十一年深秋，白居易到湓浦口送别友人，眼前江水茫茫，枫叶荻花，秋风萧瑟，心中愁绪暗生。岸边船中忽然传来琵琶声，乐声清越，不同凡俗。 白居易派人邀请乐者相见，才知这位琵琶女本是长安歌伎，年轻时色艺双绝，名动京城，如今年华老去，门前冷落，只好嫁作商人妇，漂泊江湖。琵琶女一曲弹罢，自述身世，让白居易顿生知己之感：“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将歌女的身世之悲与自己迁谪之痛融进了诗中，挥笔写下了这首传世名作：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琵琶行》节选·白居易 　　白居易在江州虽不得志，却有了大量闲暇时间，他除了游山玩水，还对自己的文学理念作了慎重的思考，在著名的《与元九书》中，白居易明确系统地表述了他的人生哲学和诗歌主张。 元和十三年（818年），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来到江州看望兄长，其后白居易被仼命为忠州（重庆忠县）刺史，白行简随兄一同溯江而上，途中与元稹（字微之）相遇于夷陵（宜昌）黄牛峡，三人同游之处被称为“三游洞”，此三人被称为前三游，后来苏洵、苏轼、苏澈父子三人亦曾游此洞，被称为后三游。 一丛暗淡将何比，浅碧笼裙衬紫巾。 除却微之见应爱，人间少有别花人。 《见紫薇花忆微之》白居易 元、白三人都曾在三游洞题诗，可惜均已失传，只有白居易所作《三游洞序》流传下来。元和十四年，白居易被召回长安，先任尚书司门员外郎，后转任主客郎中、知制诰，加朝散大夫，并著绯衣，与元稹同在纶阁为官。 读者可能看不懂这一连串官衔，下面简单解读一下：其实这是白居易所任职事官、差遣、散官和官服的集合。 先说“主客郎中”，这是礼部主客司长官，从五品上，执掌“二王后代”及诸蕃朝聘等外交事务，属于职事官。相当于国家外交部司长加统战部司长。 知制诰则属于差遣官，也就是白居易目前干的工作，本职是替皇帝起草诏令。他虽挂着主客郎中衔，却不在主客司工作，而是在中书省也就是“纶阁”替皇帝写诏书。 朝散大夫属于文散官，从五品上，没有实际权力，只是确定白居易的品级与生活待遇。 “ 著绯衣”，唐代规定三品以上官员服紫色，配金玉带；四~五品可穿绯衣，四品为深绯，五品为浅绯，配金带，白居易为从五品，已可穿浅红色的官服，属于中高级朝官。六~七品官员可穿绿色官服，配银带；八~九品官员穿青色官服，配鍮石带。 赐酒盈杯谁共持，宫花满把独相思。 相思只傍花边立，尽日吟君菊花诗。 《禁中九日对菊花酒忆元九》 白居易 知制诰可说是天子近臣，前途远大，这是白居易仕途的一次飞跃。长庆元年（821年），白居易迁任中书舍人，成为朝中重臣。 但此时宪宗已逝，新登基的穆宗皇帝荒纵，执掌朝堂的几位宰相能力不足，导致政令不畅，国势逾加衰弱。长庆二年，成德镇节度使王庭凑叛乱，朝廷调兵八十万围剿半年却无功，深州被围，弓高失守，战局陷入僵局。 原来唐军兵力虽多却指挥混乱，将领互相观望，赏罚失当，导致“王师无功，贼势犹盛”。而连年争战也使国库空虚，军费不支。作为中书舍人，白居易此时官职也只略低于宰相，对此时局势自然要有所主张，他一直反对盲目用兵，主张要“剿抚并用”，剿分其势，抚乱其心，并认为“兵多不精，虚耗国用”，军队应该精简兵力，集中指挥。 按说白居易的策略切中唐军的弊端，但可惜的是，上书多次均未获采用，于是他自请外任。这年七月，白居易被任命为杭州刺史。 好风胧月清明夜，碧砌红轩刺史家。 独绕回廊行复歇，遥听弦管暗看花。 《清明夜》白居易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忆江南三首》白居易 中唐时的杭州，已是东南重镇，商旅繁盛，物阜民丰。但由于西湖年久淤塞，湖堤破败，水利失修，导致水患频发，旱涝问题非常突出。 而杭州近海，地下水咸苦，不宜饮用，虽处水乡，居民饮用水却很困难。白居易到任知州后，主持疏浚六口古井，又清理淤泥，疏通管道，把西湖淡水引入城中，彻底解决了居民饮水问题。 针对西湖泛滥，在白居易主持下，修筑长堤，横跨西湖，拦蓄湖水。涝时开闸泄洪，旱时引水灌溉，将从前肆虐扰民的西湖，彻底改造成杭州城的生命之湖，文化名片。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钱塘湖春行》白居易 在白居易来杭州前，西湖只是名不见经传的普通湖泊，由于白居易非常喜爱这里的风景，作了大量的诗词，赞美杭州、西湖之美。在他名人效应下，西湖的美景也广为流传，成为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白居易与此后知杭州的苏东坡合称为“杭州二贤”，而他主持修筑的湖堤之前叫白沙堤，后来也被当地人呼作“白公堤”，以作纪念。 长庆四年，在杭州任满两年后，白居易以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洛阳，他没有带走任何贵重物品，只带走了两块天竺山石，却留下一笔官俸作为基金，供后任官员公务周转，事后再补回。这笔基金为杭州建设作了很多贡献，直到后来黄巢之乱，杭州为叛军所占，这笔基金方才终结。 柳湖松岛莲花寺，晚动归桡出道场。 卢橘子低山雨重，棕榈叶战水风凉。 烟波澹荡摇空碧，楼殿参差倚夕阳。 到岸请君回首望，蓬莱宫在海中央。 《西湖晚归回望孤山寺赠诸客》 白居易 唐敬宗宝历元年（825年），白居易改苏州刺史，在任上也多有建树，为了便利苏州水陆交通，他主持开凿了一条长七里的运河，西起虎丘东至阊门的山塘河，河的北面修建道路，被称为“七里山塘”，又称“山塘街”，到过苏州的读者想必对这条街不陌生吧，这里让我们向“山塘街”的开凿者致敬！ 何事出长洲，连宵饮不休。 醒应难作别，欢渐少于愁。 灯火穿村市，笙歌上驿楼。 何言五十里，已不属苏州。 《望亭驿酬别周判官》白居易 　　太和元年（827年），唐文宗召白居易入朝，拜秘书监，配紫金鱼袋，换穿紫服，第二年转任刑部侍郎，封晋阳县男，食邑三百户，此时他已是三品以上的高官。 但太和年间，正是牛李党争最激烈的时侯，白居易的态度总体是中立与回避党争，不过由于他妻子的侄儿杨颖士与牛党干将李宗闵交好，他被外界普遍归为牛党。为避嫌，白居易便上书请辞以避祸，这让他在士林中获得广泛赞誉。 白居易晚年笃信佛学，太和五年（831年）七月，好友元稹去世，他亲撰墓志铭，随后将元家付给的六十万润笔费尽数布施于洛阳香山寺，并自号香山居士。 白居易与元稹感情非常深厚，两人在文章、诗歌上志趣相投，并称“元、白”，并合作开启“新乐府运动”，开一代之诗风。有一次白居易刚将自己的诗集编好，好友元稹、李绅就迫不及待的来信索取一观，他心情正好，玩心大起： 一篇长恨有风情，十首秦吟近正声。 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 世间富贵应无分，身后文章合有名。 莫怪气粗言语大，新排十五卷诗成。 《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白居易 元稹字微之，他去世后，年迈的白居易非常伤心，写下很多诗纪念他这位一生的挚友：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寄草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否？ 《梦微之》白居易 大和九年（835年），由于朝政尽归宦官掌握，唐文宗遂联合部分大臣谋诛权宦，谁知事机不密，为大太监仇士良察觉，指挥其控制的神策军将参与密谋的众多大臣屠戮净尽，史称“甘露之变”。此后，宦官气焰更为嚣张，皇帝彻底沦为傀儡。 “甘露之变”后，衣冠涂地，士林伤感，六十多岁的白居易更无心仕途，数次辞官。开成四年（839年），白居易因患风疾，卧床数月不起，于是尽遣家伎，自撰墓志铭。 关于白居易蓄养家伎（姬），后世多有微辞，且有传其蓄伎多达三十三人，其实史料并无确切记载，有名可传的仅六人。樊素善歌，小蛮善舞，菱角通笙，谷儿擅琵琶，红绡擅舞，紫绡善歌。 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句》白居易 家伎是中国古代，贵族官员家中供养用于歌舞，宴饮助兴的女子，不等于妻妾，是唐代上层社会非常普遍的社会现象，不能用今天的道德标准去评判。家伎属于私人所有，主人可以遣散，也可以送人，白居易在年老后能将身边年轻的女孩遣走，已属难能可贵。 晚年的白居易大多在洛阳履道坊宅园中度过，他与刘禹锡相唱和，安度晚年。《池上》就是此时的作品，年迈的他尤有一颗童心： 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 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池上》白居易 会昌元年八月十四日（846年9月8日），白居易在洛阳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赠尚书右仆射，葬于洛阳香山，赠谥号“文”。 白居易被后世尊为“诗王”、“诗魔”，存留诗篇二千八百余首，其数量在唐代诗人中首屈一指，另有一千余篇文章存世，入选《唐诗三百首》六首。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问刘十九》白居易 作者按：本文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经重新整理而成，如有侵权，请联系作者，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