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活出年轻

孤帆远影

只要你想去做，人生的每一段时光，都可以重新开场。虽然我退休后的两段开场是被生活推着转了方向，却活出了不亚于年轻时的状态，见到了别样的风景。伴随秋日孩童们开学的脚步，我这个退休一年多的人，也在九月第一周的周四走进了老年课堂，开始了声乐提升班的课程学习。

看着一个个头顶白发、笑容满面的陌生面孔，我不由得回想起去年春节前刚退休时的情景。忙碌了三十多年，经历了不同岗位的琐事烦忧和大事的统筹协调，元旦前一天正式宣布退休。想着从此之后所有的时间都由自己自由支配，浑身那股兴奋劲儿像个孩子。季节虽是严冬，我却在寒冷的空气里嗅出了春天的味道。下班途中，我一路傻笑着往家走，路过附近的花店，我拐进去：苹果杰克、戴安娜、高原红、蜜桃雪山等——这几个品种的玫瑰一样要了十枝，粉色和绿色三文鱼小雏菊也各要了一把。回到家里，先生疑惑地看着我，问我是不是要开花店；女儿也凑上来打趣，问我是不是花店今天有打折活动。我说我就是单纯地高兴，然后宣布：我退休了，从明天开始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们不要管我。他们俩异口同声地回答：好。

我把花放在大桶里醒着，顺势打开电脑，进入游戏界面，两眼放光地盯着屏幕，开始了前一年刚学会的掼蛋鏖战。先生泡了一杯茶端给我，提醒我注意眼睛。我嘴里应了一声，脑海里根本没记住。看着分数由“脱贫”到穿鞋，甚至开上了“小轿车”。我忍不住在电话里向丽姐炫耀，她批评了我一顿，说我不爱惜身体，到时候别后悔。我一边听着，一边却毫不在意。

晚餐后，我打开电视，开启了追剧。我先把《亮剑》又看了一遍，战斗激烈处，我跟着剧中的李云龙嗷嗷叫喊，感受着他敢于亮剑的精神气魄。先生散步回来时，看见我保持着他下楼时的状态，餐桌上的水果一动未动。他叹了一口气，嘱咐我起来吃点水果，喝口水再看。我说好。如此模式，我又把《父母爱情》、《甄嬛传》看了一遍，跟着电视频道追剧，守着体育频道看喜欢的体育赛事。

如此混混沌沌过去几天，要不是先生提醒，我几乎分不清白天和黑夜。身体开始发出警告，先是腰酸背痛，然后是颈椎痛得头晕恶心。当我再次抱怨先生不关心我时，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建议我试着在美篇写点东西，说这样下去，不等他退休，我就把自己熬废了。我从沙发上起来，正好接到大姐打来电话，说父亲去世十周年的安排，提及父亲离世时我和先生写的那篇祭文很感人，问我可不可以写一写父亲生前的那些事。当身体的疼痛盖过精神的亢奋时，我这才意识到，退休后的自由不是挥霍，而是要重新开场。我沉默着应下，执笔在美篇写了两篇《我的父亲母亲》，随后又写了《我和她的交往》投稿叙事散文文友会的征文，收获了美篇精选。

从此我爱上了写作，用文字记录下所思所想所见，内心安静又充实。我还按照上班的节奏调整了作息。文章写好了，配图怎么办？我在力老师和秋韵老师的指导下学会了简单的裁切和修改图片。我把手机相册调出来，修第一张图时，手指在屏幕中父亲母亲合照上划拉了好多遍，亮度调了又调，父亲的微笑越来越清晰。我显摆着把手机举到先生眼前，他愣了一下，说这图修得好。我却眼眶一热——不是因为他说好，而是我觉得，自己正在用另一种方式“看见”那个我思念已久的父亲。随后我又试着修了多张图片，虽然还不理想，但那份成就感不亚于我在工作中解决了日程表上密密麻麻的大事小情。

为了写出北宋石刻艺术的神韵，我两次去巩义实地探访，回来之后认真查询资料做笔记；为了在文字中找到让文物活起来的感觉，我对照古典舞《唐宫夜宴》的河南卫视版视频，反复观察通过科技手段从展柜中走出来的文物带给我的视觉冲击，回想自己一次次走进河南博物院的情景……我从写作中找回了对生活的热爱，这份热爱让我的心也跟着变得年轻。

写作的安静时光，让我的日子越来越值得期待。有一天，我在家附近的水果店遇到了我的老领导，几年没见，他看起来更年轻了。他说唱歌不但增强了肺活量，还很有趣，问我要不要加入他们的老年合唱团。为了他说的有趣，也为了让生活多一些感性而灵动的色彩，我报了这次的金秋声乐班。课间休息时，我走出教室，在过道里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扭头一看，竟是我在窗口岗位时一起工作的同事。他大学学的是经济学，那会儿，我和另外一位同事跟着他炒股，第一次就赚了五百多元，对于月工资不到一百元的我来说，那是一笔巨款。为了表达感谢，我们一起请他吃饭，饭后随行的同事提议去唱卡拉OK，他婉拒，说自己五音不全，唱不了。他当时的态度非常坚决，好像让他开口哼句歌比加三天班都难。后来我离开窗口去下面任职时，他选择了离开窗口去执法岗位，早我一年多退休。交谈中得知他报了三个班，分别是声乐基础、乐理知识和摄影班。我十分诧异，因为在我的印象中，这三样都是他工作时讨厌且不擅长的领域。我把自己的疑惑脱口而出，他先是纠正我的称呼，说我能不能去掉“您”，说是拉远了我们一起为解决窗口疑难杂症而积累起来的战斗情谊。我笑着回应了一个“好”字，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年轻时我们和其他同事一起笑着闹着工作生活的场景。然后，他回答了我的疑惑，说是就想选择和过去不一样的活法，也想做一些年轻时碍于脸面、不敢去做的事情。我诧异地看着他，在他的脸上读到的是淡然和平和。岁月没有让他变得比退休前沧桑，反而更年轻、状态更好了。

课间休息结束，老师在班级群里招呼着大家回教室，我们也结束了谈话。继续上课时，老师先是播放了不同风格的歌唱家演绎茉莉花的版本，随后又播放了龚琳娜老师的表演——她分别用吴侬软语、河北梆子和东北二人转风格来演唱，同一首歌，竟唱出三种全然不同的韵味。旁边一位年长的大姐问我她做的手势是否标准，说自己是第一次接触声乐形体，就想挑战一下不一样的自己。

下课时我反复琢磨着他们两个人的话语，打算回家和先生商量，重新规划退休生活，不再拘泥于自己喜欢和擅长的事情，试着做一些年轻那会儿想做却没有勇气做的事情。我一路想着，想得太入迷，上了公交车，才发现坐反了。下车换乘时，在五一公园的人行道上，我意外看见了一长排学雷锋便民服务摊位。一位年长的老师傅正利落地拿着剪刀为人理发，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照在他花白的头顶和专注的侧脸上。我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今天虽然坐错了车，却见到了这独特的风景。想象着心中的下一份热爱和选择，原来，所谓的活出年轻，就是在人生的每一个路口，都敢对自己说重新开场，无惧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