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闻于天震四方——三秦大地（28）

杏林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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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别钟楼，又匆匆忙忙赶往鼓楼，时针正指向12点。钟鼓楼间相距不到200m，游览约1小时左右。

　　鼓楼位于西大街北院门南端、西安古城的中心地带，东与钟楼隔钟鼓楼广场相望，共同绘就了“晨钟暮鼓”的绝美时空画卷；西连西大街等城市主干道，周围环绕着现代化商业区和繁华街市；北邻闻名遐迩的回民街，满是人间烟火气；南则通过南北券门洞连通西大街，将历史的厚重感与都市的活力融为一体。

　　鼓楼的看点有四：即鼓楼建筑的雄浑与精美、“文武盛地”与“声闻于天”的巨匾、与“鼓”相关的文化陈列、凭栏远眺西安城景。

　　穿过钟鼓楼广场，远远便望见鼓楼那方正的青砖台基，托起三层飞檐，在阳光下静默伫立。与钟楼的秀挺不同，鼓楼更显敦厚，如同一位端坐的老者。

　　台基下辟有南北贯通的券形门洞，高宽各六米，正对着北院门，也就是回民街入口这门洞如今车来人往。六百年前，它是整座城市南北通衢的要道——彼时楼上巨鼓一响，城门启闭，万户作息，都在这鼓声的号令之中。

　　拾级而上，才真正见识了这座明代建筑的讲究。鼓楼通高34m，看似三层，实则两层，古建筑学上称作“重檐三滴水”——中间那层屋檐并非楼面，而是为了保护下檐免受雨水冲击，多重屋檐也是等级的象征。

　　屋顶采用的是重檐歇山式，与故宫保和殿同级，仅次于最高等级的重檐庑殿。楼体是典型的中国木结构，立柱、横梁以榫卯相接，这种富有弹性的框架，即使地震中也“墙倒屋不塌”。檐下层层探出的斗拱，既有承重之功，又让出檐更深、造型更美。

　　最令人流连的是梁枋上的彩画，据说是1952年至1953年重绘的，采用的是与建筑等级相配的和玺彩画和旋子彩画，沥粉贴金，金龙盘旋，在西北地区堪称高等级的官式彩画范本。

　　独立鼓楼北檐下仰视“声闻于天”匾额时，一种恢弘苍茫的历史回响扑面而来。这四个大字高悬于碧空之下，仿佛将千百年前的暮鼓余音都凝固在青砖灰瓦之间，让人顿觉自身渺小如尘。

　　抬头凝视之际，耳边虽无未闻及鼓声，心中却似有沉沉的鼓点从天际滚落——那既是古人向天宣告盛世气象的雄心，也是一种穿越时空的庄严宣告：真正的声名，不该囿于宫墙街市，而应直上云霄、通达天听。

　　站在这方匾额下，你会由衷感慨文化的穿透力：鼓声虽已远去，但那份“于天”的辽阔与自信，却始终激荡在每一位后来者的血脉里，让人不由得挺直脊梁，去接续那份属于长安的千年骄傲。

　　独立鼓楼南檐下仰视“文武盛地”匾额，顿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自青瓦飞檐间倾泻而下。那四个苍劲大字仿佛不再是简单的木质匾题，而是化作了俯瞰苍生的深邃目光，让人瞬间矮了三分。

　　此刻，我仿佛听见千年前铁甲战马的嘶鸣，看见朝堂之上文臣武将的纵横捭阖——它既是在向后人宣告这片土地“文治武功”的厚重积淀，又在叩问每一个驻足者：时至今日，何以为“盛”？这不由让人心生敬畏，更在心底激荡起对历史的由衷感佩与对先辈功业的无尽追思。

　　“文武盛地”与“声闻于天”之匾，历史上曾与山海关“天下一关”并称“中国两匾”。遗憾的是，原匾在文革中被毁殆尽，现为2005年复原之作。新匾虽少了些沧桑，但字迹依然苍劲，仿佛要把那段断裂的历史重新接续，也始终是鼓楼之灵魂。

　　登楼后，鼓文化的陈列如同一部立体的史书徐徐铺展开来。虽然昔日报时的巨鼓早已随岁月湮没，但这些复制的鼓器仍让人想象当年“钟鸣则起，鼓鸣则息”的古城节奏。

　　最引人瞩目的当属大厅中央那面高1.8m的主鼓，巨大的鼓身漆红描金，鼓面直径逾两米，沉雄威猛，仿佛一声擂响便能震动山河；环绕其周，二十四面刻有节气名的小鼓依时序排开，从“立春”到“大寒”，将农耕文明的智慧与鼓文化巧妙融合，既具仪式感又饶富诗意。

　　更令人流连的是沿墙陈列的历代不同时期的古鼓，从商周甲骨纹饰的祭祀皮鼓、汉代威仪的建鼓、唐代镶嵌宝珠的羯鼓，到明清仪仗用的铜腔鼓，造型各异、纹饰精美，每一面鼓都承载着一段鲜活的历史。

　　这满堂鼓阵，既是一场视觉的盛宴，更是一次穿越时空的聆听——即使它们静默不语，我们也仿佛听到岁月深处的风雷激荡和这座城的脉动。

　　清代乾隆五年，两楼曾同由巡抚张楷重修，南北匾额“文武盛地”就是那时张楷临摹乾隆御笔所书。有趣的是，“晨钟暮鼓”这个成语在西安却有着颠倒的渊源——汉代原是“晨鼓暮钟”，鼓声催人早起劳作，钟鸣止众入夜安息；直到唐代中期，才演变为我们熟知的“晨钟暮鼓”。

　　“晨钟暮鼓”是古时西安报时的真实写照，如今虽已不再承担实际计时功能，却已成为一种深入人心的文化符号，象征着长安古城的厚重与从容。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钟楼金顶，悠扬的钟声仿佛从历史深处传来，唤醒了沉睡的街巷与城墙；当暮色笼罩四野，鼓楼上的鼓声沉沉回荡，伴着西天绚烂的晚霞，整座城市便醉倒在这一派唐风古韵之中。

　　这钟鼓之声穿越千年，不仅回荡在古城上空，更叩响在每一个仰望者的心头，让今人在繁华的都市里依然能感受到“一城文化，半城神仙”的长安气韵，沉醉于那份独属于古城的时空交响。

　　登上鼓楼回廊从不同角度凭栏远眺，西安城如棋盘铺展，东西南北四条大街经纬分明。钟楼镇守东隅，车流西涌如河，永宁门南峙巍峨，回民街北腾烟火。青砖承六百年步履，风铎摇碎云影，盛唐韵脚与今朝灯火在飞檐下织成城垣温热的脉搏。

　　站在东侧檐廊下，目光穿过晨钟暮鼓的漫长岁月，直直地望见那座端坐在阳光下的钟楼。两座明代地标在东西轴线上遥相对望，一个盘踞市中心，一个镇守西门内，如同两位沉默的老者，用飞檐的弧度传递着只有他们才懂的密语。此刻，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辆与行人，而两座楼阁依然用不变的姿态守望着——一个以钟报晓，一个以鼓报暮，把整座城市的呼吸都调成了同一段古老的韵律。

　　站在西侧的轩廊下，目光越过檐角悬垂的风铎，西大街如时光长卷铺展。唐代的坊市肌理、民国商号的墨痕、当代街巷的声浪，都在同一道中轴线上层层渲染。风裹市声灌入檐下，六百年的钟鼓余韵，正被熙熙攘攘的人流碾成新的节拍。

　　站在北侧的廊柱间，目光越过青石台阶，直直跌进回民街蒸腾的烟火长卷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铁铲碰击炒锅的脆响、游客举着肉串的欢语，还有油泼辣子与桂花糕香气绞成的热浪，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声网。百年老匾低垂，看灶火翻飞间手艺代代相传——整条巷子像古城永远沸腾的脉搏，把丝路余温，烹成古城里不散的市井长歌。

　　站在南侧的朱漆廊柱间，目光越过重檐叠脊的剪影，直直投向笔直延伸的南大街。永宁门城楼遥立尽头，像一枚印章钤在城垣中轴。风从终南漫来，卷着现代都市与唐诗的碎屑，在飞檐下静静化作古城吐纳的脉搏。

　　下得楼来，身后是回民街升腾起的烟火气，身前是钟鼓楼广场的车水马龙。鼓楼就站在时间的分界上，一边是千年古城的厚重记忆，一边是当下生活的鲜活热闹。它不再用鼓声号令这座城市的作息，但只要它站在那里，西安就还是西安——那“文武盛地”的气度，“声闻于天”的悠远，都还在……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