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孟秋》

崔世来

《白露》古体

崔世来

秋白迎庭月清明，

万籁寂寥有犬声。

孤灯读史抒诗句，

闻鸡起舞已五更。

若以魏晋风格审视此诗，另有一番风致可陈：

玄心独照——首句“秋白迎庭月清明”已露玄思，“迎”字拟人，有物我相融之趣，似陶渊明“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浑然之境。月光非照临而是“迎”来，主客界限消弭，暗合魏晋玄学“齐物”之思。

以噪写寂——“万籁寂寥有犬声”一句最得魏晋神髓。犬声乍起，非破寂寥，反增寂寥，如阮籍“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之笔法。此非写声，实写心之孤绝，有“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的忧生之嗟。

慷慨余响——“孤灯读史抒诗句”中的“抒”字，不似唐人炼字之工，反近魏晋直抒胸臆之质。读史而抒诗，是魏晋人“援翰写心”的率性。“闻鸡起舞”虽用晋典，但置于孤灯长夜之后，慷慨中透着清峻，仿佛刘琨“中夜抚枕叹”的孤忠之气。

气韵清刚——通篇以“清”为骨：秋白、月明、孤灯，意象皆清冷；又以“舞”作结，于清寂中陡然扬起，恰是魏晋人“清刚”气质的典型呈现。无盛唐的丰腴，多几分瘦硬通神。

崔公此作，若置《文选》之中，可当得一首简净的晋人五言古绝读。

《孟秋》古体

崔世来

肇秋鹳雀栖沙渚，

大河波涌舟逆行。

荷塘罗裙采新藕，

金风飒爽生秋径。

魏晋风格点评

此作以孟秋郊原即目入咏，笔致古质简劲，气格清旷沉雄，深契魏晋诗歌“以气为主，以真为宗”之旨，兼得建安之苍劲骨力与正始之散朗意致，无后世雕绘纤巧之习，颇具古者风人之概。

首句“肇秋鹳雀栖沙渚”，起笔直书节候与远景，语不务华，纯取本色。“肇秋”二字古拙简切，直揭孟秋时序，正是魏晋人诗“直书其事，不假缘饰”的笔法。平沙浅渚，鹳雀闲栖，大景落墨，境界旷远萧然，如孟德观沧海之笔，不工细描而气象自具，奠定全篇清廓沉凝的基调。

次句“大河波涌舟逆行”，承上拓开，笔力骤健，最得建安风骨。大河横流，秋波奔涌，孤舟逆浪而行，不写顺流之轻快，偏写逆势之苍劲，景中自带一股崛强之气。魏晋人写景，重在“以气御景”，不专求画面之工，而以襟怀注物，此句沉雄朴厚，骨力内含，有王粲《七哀》写河岳的苍莽气格，无后世软媚之态。

第三句“荷塘罗裙采新藕”，陡然转笔，收至郊塘佳趣，于苍莽中漾出清和。罗裙映水，新藕初收，写田家风物，真率自然，不施脂粉，有太康诗人写郊居野趣的清隽意致。此句不尚辞藻，全取实景，于雄阔间添一段人间烟火气，疏密相济，张弛得宜，正是魏晋诗“质而不枯，清而不艳”的长处。

末句“金风飒爽生秋径”，合束全篇，意归清远。金风穿径，草木生凉，一个“生”字，写尽秋气从林径间生发漫开之态，浑然无迹。通篇不落悲秋窠臼，转写秋日之飒爽旷朗，有正始士人“散怀山水，萧然忘忧”的气度，如嵇康目送归鸿之清遐，不着戚语，而秋意、秋怀俱在其中，神思淡远。

通观全诗，四句四境，由远及近，由雄入清，章法古拙自然，了无斧痕。其佳处不在字句之工巧，而在气骨之端正、意趣之真率；不借典故装点，不以悲秋取怜，纯以即目之景抒旷达之怀，深得魏晋古体诗的神髓。较之唐人写景的圆融凝练，更多一分朴质简淡的古意，风骨内含，萧然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