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胡里山炮台

海上生明月

胡里山炮台依山傍海、扼守海湾咽喉，是清代东南沿海最重要的海防要塞之一。整座炮台以花岗岩巨石垒砌，结构坚固、布局严谨，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完整保存着晚清海防工事的原貌，是国内现存最完整的近代海岸炮台建筑群。

2026年8月下旬，我再次来到胡里山炮台，探访这处屹立于厦门湾畔的百年海防遗址，专程寻访目前世界唯一留存、完整保留在原始炮位上的19世纪大口径克虏伯后膛海岸炮，重读这座炮台承载的百年沧桑与家国往事。

胡里山炮台内最珍贵的核心展品，就是国家一级文物克虏伯280毫米巨型海岸炮。该炮于1893年由德国克虏伯兵工厂制造，拥有权威认证：世界现存19世纪最大、完整原位保留的后膛海岸炮，载入大世界基尼斯纪录。

大炮总重87.1吨，炮身全长13.13米，口径280毫米，膛线84条，最大射程可达19760米，炮座支持360度全域旋转射击。

当年炮台一共购置两门同款巨炮。西炮于1957年被拆解回炉，只余下少量残件。如今唯有这尊东炮完整矗立在原始炮位，堪称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古炮王”。

百年巨炮并非仅供观赏的陈列文物，它真实参与过抗日战争、立下赫赫战功。1937年9月3日，著名的厦门“九三炮战”爆发。日军三艘驱逐舰闯入厦门湾，肆意挑衅、炮击沿岸阵地，企图武力压制东南沿海海防。危急时刻，胡里山炮台联合屿仔尾南炮台、白石炮台、磐石炮台协同开火，形成交叉火力反击来犯日舰。

此战中，克虏伯巨炮精准命中日军若竹号驱逐舰。若竹号属于日本若竹级二等驱逐舰，1922年建成服役，标准排水量820吨，常年在中国东南海域寻衅滋事、侵扰沿海。被炮台重炮击中后，若竹号舰体起火、严重侧倾、动力瘫痪，完全丧失作战能力，只能由日军其他军舰狼狈拖离战场紧急抢修。

关于若竹号的最终结局，史实清晰可查：该舰并未在厦门海域沉没，经大修后继续在日军舰队服役，最终于1944年3月30日在帕劳海域被美军战机击沉，彻底覆灭于太平洋战争，是侵略者作恶终得报应的真实见证。

这场九三炮战，是厦门抗日战争的首次大捷，让百年古炮在民族危难之际，写下壮烈的海防篇章。

漫步炮台广场，随处可见错落陈列的清代小跑岸防炮。这些小型铁炮体型轻便、机动灵活，主要用于近岸警戒、近海防御，弥补巨型主炮近距离射击的盲区。一尊尊锈迹斑驳的古炮静静伫立，虽历经百年锈蚀，依旧能让人直观感受清代层层布防、严密守海的军事布局。

景区内的石壁上，复刻陈列着一批来自德国埃森克虏伯历史档案馆的珍贵老照片。照片记录晚清军官赴德受训、大炮出厂测试、炮弹制造的过往，还原这门巨炮诞生的工业往事。

园区内立有杨岐珍与汉纳根的青铜塑像。杨岐珍手捧图纸，汉纳根遥指海湾，再现当年二人勘察地势、谋划修筑胡里山炮台的历史场景，回望这座海防要塞诞生的过往。

左侧：汉纳根（Hanneken），德国骑兵上尉，晚清清政府海军总查、炮台建筑工程师。

右侧：杨岐珍（号西园），清代福建水师提督，胡里山炮台的主持建造者。

炮台高地保留着一处特殊的红色旧址：解放军对金门广播机房。在两岸对峙的特殊年代，这里是祖国大陆对台宣传、传递和平心声的前沿阵地。

曾经的海防战地硝烟早已散尽，旧址静静矗立，默默见证两岸血脉相连、期盼团圆的不变家国情怀。

园区内整齐排列的红衣炮阵气势恢宏、古韵十足。红衣炮是明清两代海防主力火炮，炮身厚重、火力雄浑，是古代海防抵御外敌的核心武器。从传统旧式红衣铁炮，到近代工业锻造的克虏伯巨炮，一园之内跨越数百年兵器发展史，清晰展现中国海防武器从传统冷火兵器迈向近代重炮的艰难迭代。

景区内的微型石壁炮台，是依据史料复原的模拟景观。鸦片战争时期闽浙总督颜伯焘修筑的石壁炮台，曾号称清代海上长城，1841年遭英军攻破，古工事大部损毁。如今复原的场景，以墙体炮口、铜雕塑像再现当年石壁之战，让人直观感受鸦片战争那段海防往事。

回望近代屈辱史，厦门炮台曾惨遭英国侵略军攻破损毁。究其根本原因，让人警醒深思。一是武器代差巨大，英军配备近代舰炮，射程远、精度高、火力强，远超清代老旧旧式火炮；二是海防体系落后，各炮台各自为战、缺乏统一指挥、协同作战能力极差；三是晚清防务松弛、思想闭塞、战法陈旧，面对近代化海上强军毫无招架之力，最终炮台沦陷、工事被毁，留下近代中国落后挨打的沉痛烙印。

炮台园区内，有一处极具特色的自然景观——孤树成林。这是一棵百年老榕树，之所以能独木成林，源于榕树独特的生长特性：榕树枝干会垂落大量气生根，气生根接触土壤后即可扎根入土，逐步发育为独立树干。长年累月，一树生千干、千干终成林。

单株古树蔓延成一片茂密树林，枝干相连、根系盘错，生生不息，成为炮台一道独特又治愈的风景。

下午4时，景区上演实景沉浸式剧场《炮响三生·山海当归》。三声炮响，串联起炮台筑造、浴血抗敌、山海盼归三段故事。演员以古遗址为舞台，回望硝烟烽火，也寄托两岸血脉相连、期盼团圆当归的家国情怀。

此前一次我在这里看到的表演，是有关红夷火炮清兵操演的内容。

立于炮台望归台，隔海遥望金门列岛。万顷碧波之上，岛屿若隐若现。昔日海防前线，如今凭栏远眺，满是期盼团圆的家国情怀。

景区一隅专门还有沙漠植物展示。碧海蓝天的滨海炮台，搭配耐旱耐热的沙漠绿植，形成奇妙的景观反差。沙生植物不惧贫瘠、顽强生长，坚韧挺拔的姿态，恰似百年戍边将士，不畏艰险、坚守疆土的刚毅风骨。

行走在炮台的石径之间，回望山海，百年来的一幕幕历历在目。从旧时炮台沦陷的屈辱，到全民奋起抵抗的热血；从军备落后的被动，到奋起卫国的坚守，一砖一炮，都是可以触摸的历史教科书。

胡里山炮台的百年过往，道出朴素而深刻的道理。国力衰弱，海防便无从谈起，国土便会遭受欺凌；国家强盛，国防稳固，才能够守护万里海疆，护佑万家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