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故事】别梦新洲之六： 一掌溏心

南亭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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捶开一只打瓜，只需一掌。那不是切，也不是劈，是瓜熟蒂落时积攒的力气，随着掌缘落下，“啪”地一声，瓜就顺着脉络裂作两半。黄澄澄的瓤心微微颤着，像刚睡醒的溏心蛋，汁水慢慢洇开。我在外地见过人用刀切，那不对，刀锋太利，会切断了瓜与掌缘之间那种熟稔的默契。

初识打瓜，四十多年了。真正懂得它，却也有近三十年的光景。那时我主政在它的出源地双柳，去省城看望一位双柳籍的省老领导。上任后初次登门，拎的都是水果店里挑的时令果品，红彤彤的，光鲜体面。她接过去只是淡淡点头，推托再三。后来闲聊才晓得，她念的不是这些，是江堤边沙地里滚出来的打瓜，是那股子臭瓜皮的发酵味儿，还有百花菜的清苦。再去看她时，便换上了这些。老人家抱着一只青底花皮的打瓜，翻来覆去地看，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那堆东西的价钱，还比不上几斤苹果。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她看的是瓜里藏着的故土。

双柳这地方，是长江千年冲积的沙地。白日里太阳晒得沙土发烫，夜里江风吹过又凉得快，一热一冷间，打瓜便把甜分裹进溏心里。别处的土不行。黏重的土攥着水分不放，瓜倒是长大了，可瓤是稀的，淡的，像兑了水的米汤。我曾把打瓜送给外地一位领导，蛇皮袋子装了一整袋，沉甸甸的。过了两天见面，他说：你送的瓜都是生的，家里人切开就扔了。我嗤声笑了。我知道他切开的准是黄瓤，外地人不认得，以为是没熟透。其实那才是好瓜，溏心漫流，清甜不腻，吃了不腹泻，连控糖的人都能尝上两口。

这东西贱，却也金贵。贱在价，沙地里种着，不挑肥拣瘦，结出的果却只认这一方水土。金贵在全身都是宝。瓜瓤清热，夏天里吃了通体舒泰。瓜子洗净晒干，炒出来喷香，是新洲电影院傍边“矮子瓜子”的底子。连瓜皮都不糟践，鲜炒脆嫩，要是搁坛子里腌上些时日，就成了那口臭打瓜皮。闻着冲，吃着开胃，配一碗白粥，最是消夏。

成熟季集中在夏季，耐存放，轻微发溏依然可食用。双柳打瓜，瓤、籽、皮全部利用，瓤可直接当水果吃，风味更柔和。它是新洲地理标志产品，仅限双柳沿江沙质水土形成独特风味。

离开打瓜之乡后，每年瓜熟时节，总有老友惦着我，托人捎上一袋。捶开仍是黄瓤，仍是那一掌就能裂开的脆生劲儿。我常想，这瓜像极了一些人，不打眼，不张扬，皮色浅绿带淡纹，扔进瓜堆里找不着。可你认得了它，就忘不掉。它不跟西瓜争甜，不比哈密瓜香，只是守着那点清润的性子，在沙地上慢慢长，长成家乡人能认出的模样。

如今超市里的瓜果一年比一年大，皮色愈发鲜亮。可每到盛夏，我仍念着那一掌捶开的声音。那不是吃食，是一方水土认人的倔强，是隔着三十年光阴，仍能从瓜瓤里尝出的、江风的凉与沙土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