撸松柏籽

翟老四

撸松柏籽

鲁中多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抬眼便是群山。山势巍峨，岩石嵯峨，山间土层浅薄，土地贫瘠。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场轰轰烈烈的荒山改造在这里铺开，人们立下宏愿：让荒山顶上戴绿帽，山腰栽植桃李杏各类经济林木，山脚下珍贵的平地，则留给庄稼生长。

山顶环境苦寒，多数树木难以扎根，唯有松树，耐得住贫瘠，扛得住寒暑，成了荒山造林的首选。一代代人参与义务植树，一棵棵小松苗栽下，历经岁月风雨，慢慢长成满山苍翠。而今松林郁郁苍苍，山风掠过，松涛阵阵，荡人心怀。

山间的松树生长得从容缓慢，几十年光阴，树干也不过碗口粗细。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刻满风霜打磨的纹路，枝叶团团簇拥，终年常青。

春日，松树换上一身油亮的新绿，枝叶缝隙间冒出串串细碎的白点，无花而孕实，慢慢膨大，圆实的果球表皮布满褶皱，树体饱含松脂，外层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白粉末，好似笼着一层薄纱。

在我的记忆里，松柏籽，便是鲁中大山馈赠给山里人最实在的宝贝。它不像山腰的桃子、野山杏那般色泽鲜亮，惹人垂涎，也不如山野蘑菇、木耳那般招人喜爱。它灰扑扑隐在墨绿的松枝之间，毫不起眼，可就是这平平无奇的小小籽粒，在往昔艰难岁月里，接济过农家的日子，承载着普通人家过日子的期盼。

年少时节，每到夏末秋初，我便常常跟着母亲上山撸松柏籽。母亲是裹着小脚的农家妇人，爬起树来却格外利落。她将绳索系在腰间，另一头拴好提篮，篮中放一把镰刀。攀上大树，寻一处结实的树杈坐稳，把提篮拉上去挂牢，伸手将够得到的松果撸进篮中；高处够不着的，便用钩镰勾拽过来，折下细枝一并放进篮子，带回家再细细摘拣，以此多挣些效率。

我守在树下，仰着头望向树冠，满心盼望着篮子早些盛满，盼着早点下山归家。阳光穿过层层枝叶，碎金似的光点落在母亲身上，也洒在我的脸庞。山风漫过松林，一股浓郁的松香悠悠飘落，直钻鼻腔。松的香气，没有繁花的甜腻，也不及青草的清爽，是一种厚重微带清苦的气息，沉静又悠远，如同老木经雨水浸润又被日光晒干的味道。这山野的清香，是大自然温柔的慰藉，闻得久了，身心舒展，只觉心旷神怡，心底生出一份说不出的妥帖安宁。

归家之后，母亲把撸回来的松果尽数摊在院中晾晒。经过两三日烈日炙烤，球果便会慢慢干裂，露出内里暗红的籽粒。轻轻抖动，一颗颗籽粒便从果壳的小房子里脱落下来，再拿细筛筛去外壳与杂物，便得到干净纯粹的松柏籽。

母亲会裁剪粗布缝成小小的布袋，装入松柏籽，不可装填过满，太过紧实，香气便难以散开，枕着也不舒服。夜里头枕布枕入睡，独有的草木清香萦绕鼻尖，忍不住深深呼吸，让清香漫满胸腔。人便在这份安然松弛之中，不知不觉坠入梦乡。

古书上记载，松柏籽本是一味养心安神的药材，可安五脏，宁心志。它也是供销社季节性收购的中药材。收购的工作人员抓起一把籽粒，在手中反复揉搓翻看，凑近鼻尖细细嗅闻，打量颗粒饱满程度，才定下收购的价钱。变卖换来的微薄收入，补贴家用，让清贫的日子多一分暖意，这便是大山深处，山里人质朴实在的生活。

待到上学，学校会趁着放暑假，组织一周左右的勤工俭学，上山撸松柏籽便是其中一项劳作。那时年纪尚小，一切听从安排。吃过早饭，挎上提篮，带上镰刀赶往学校集合。排队点名之后，划分小组，班干部分到各组负责安全。胆大的同学自告奋勇爬上树木，用镰刀割下结籽的松枝，树下的女孩子便捡拾、撸取松果。各组分工有序，收获日渐增多。采摘所得，由老师统一晾晒售卖，换来的钱一部分购置本子、铅笔，当做学习用具，作为奖励，勉励孩子们勤学向上。

时至今日，松柏籽依旧是村里留守老人一份贴补生计的来源。漫山的松树上，密密挂满松球。身子硬朗的村民，一天便能收获不少。今年收购价在八毛到一元之间，逢集售卖，也能换来几百元的收入。

大山的馈赠，说多不算多，说少也不算少，松柏籽便是其一。它们静静悬在山间的松枝上，村里人玩笑说，那是挂在枝头的人民币。只要肯出力，肯吃苦，大山便不会辜负勤劳的人。

一粒粒松柏籽，被人们从树上撸下，晾晒、筛选，换成微薄的收入，融进寻常烟火日子。大山沉默无言，却把丰厚的馈赠，留给每一个肯流汗的劳动者。

翟所祥

2026年8月26日